前日整理旧物,从一本硬壳日记里滑落出一张照片。泛黄的边角里,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卡佳站在老槐树下,笑得缺了牙,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莓。那是我与她最后一张合影。 我们曾是北方小城同巷的玩伴。她父亲是聋哑人,母亲在纺织厂三班倒,卡佳七岁起就踮脚够灶台做饭。巷口那棵槐树是我们的王国,她总能从树皮裂缝里抠出知了猴,用玻璃瓶养着给我看。她说话慢,像在数糖粒,却会把省下的馒头掰一半塞进我书包。“你妈又加班,饿了就吃。”她眼睛亮亮的,像藏着整个银河的星子。 十四岁夏天,她突然不来上学了。班主任含糊其辞,只说“家里有事”。我在槐树下等到暮色四合,只看见她母亲红肿着眼,把一床补丁被子背去车站。后来听说,她随亲戚去了南方电子厂,流水线要三班倒。巷子拆了建商场,老槐树连根移走那天,我攥着那张照片,突然明白有些告别是无声的——像她父亲总在窗边用手语比划的“平安”,我们从来没能真正读懂。 去年在短视频平台,算法突然推送一个卖陶瓷杯的账号。镜头前女人系着碎花围裙,手腕有道浅疤——是当年为我摘野莓时被荆棘划的。她没露正脸,只反复擦拭杯沿,背景音是流水线熟悉的嗡鸣。我盯着看了半小时,最终没点关注。有些距离不是地图上的公里数,是有人把童年折成纸船,放进时代的洪流里,再没打捞过。 昨夜梦见老巷子。槐树还在,卡佳坐在枝桠上吃野莓,麻花辫垂到地面。我想喊她,却发不出声。她转头对我笑,牙齿还是缺的,然后慢慢化成光点,散进晨雾里。 醒来窗外正下雨。手机屏幕亮着,天气预报推送:“南方多地将有持续降雨。”我忽然想,她现在该不会正躲在厂区走廊,看雨滴在铁皮棚顶敲出鼓点吧?就像小时候,我们躲在槐树茂叶里,听雨砸在叶片上的声音,她说那像“星星在走路”。 “卡佳还好吗?”这个问题我终究没有答案。但或许,当千万个“卡佳”在城市的齿轮间低头赶路时,总有人会在某个雨夜,无端想起某个缺了牙的笑,然后轻轻说一句:野莓今年该熟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