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那种黏腻的、带着热度的南方梅雨,把老屋的青瓦片都浸成了深灰色。陈伯坐在门槛上,脚边是一道细流,从屋檐滴落,在泥地上冲出蜿蜒的沟。他盯着那水流看,忽然就想起七岁那年,阿川在河里笑出的白牙,和那件被河水彻底浸透的蓝布衫。 阿川是他弟弟,小两岁,像条泥鳅。村后那条河,夏季涨水时浑黄咆哮,枯水期却温柔得像绸子。他们的夏天是河水定义的——摸鱼、打水漂、用草茎钓龙虾。阿川总敢游到河心那片被水流冲刷出的深潭,仰面躺着,说能听见水底龙王打呼噜。陈伯胆小,只在浅滩蹚水,但阿川一招手,他也就跟着去了。水的触感是记忆的锚点:正午的河水暖得发痒,傍晚的河水凉得刺骨,阿川的脚丫子踩在他腿上的重量,比水轻。 变故发生在十二岁那年的雨季。连续暴雨后,河水暴涨,黄汤似的裹着断枝和泡沫。大人严禁靠近。阿川却溜了去,说看见上游冲下来一只红漆木盆。陈伯追出去时,只看见河滩上阿川脱下的、被水卷走一半的草鞋。然后是沉默的搜寻,第三天,在下游石滩,人们找到了阿川。他小小的,泡得发白,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空木盆。陈伯记得自己没哭,只是盯着看,看阿川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像水草。那之后,水在他眼里分成了两半:一半是阿川笑时的清波,一半是裹挟着木盆的浑流。 阿川走后,母亲把河边所有的衣物都烧了,说怕水鬼缠上。父亲沉默着,把渔网永久地挂到了房梁上。陈伯再没下过河。他跟着亲戚去了城里,学水电维修,成日与水管、水阀、水箱打交道。水成了管道里驯服的东西,成了账单上冰冷的数字。他结婚、生子,生活像拧紧的水龙头,滴水不漏。只有每年梅雨季,心口会莫名发闷,像有股浊流在胸腔里淤着。 今天,他是为了处理老屋回来的。推开吱呀作响的门,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泥土与腐朽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。然后他看见门槛上,那道细流还在流,二十年了,似乎从未断过。他蹲下来,用手掬起一汪。水是凉的,清澈的,在掌心微微晃荡。忽然,他明白了——阿川从未被河水带走。阿川只是变成了水本身,变成了每年雨季屋檐的滴答,变成了井里打上来的清冽,变成了他维修时水管里偶尔泛起的、带着铁锈味的咕噜声。水一直在,只是换了形态。那场悲剧不是水的罪过,是混沌的自然里一次偶然的碰撞。而他恨了二十年的,或许只是自己当年没能抓住阿川的手。 雨渐渐小了。他走到河边,河水比记忆中窄了许多,却依然流淌。他脱了鞋,把脚探进去。凉的,很凉,却不再刺骨。水流从趾缝间温柔穿过,带来沙粒的微痒。他闭上眼,仿佛听见两个孩子的笑声,从水底浮上来,与雨滴落河面的声音,融成一片。他终究没有把脚收回。水还在流,带着阿川,也带着他,流向看不见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