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放学回家时,看见母亲又在给父亲喂药。父亲已经卧床三个月,脸色蜡黄,呼吸轻得像游丝。母亲端着瓷勺,脸上是陈默熟悉的温柔笑意,可那勺沿碰到父亲干裂嘴唇时,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 这个动作,陈默第三次看见了。 父亲曾是中学化学老师,身体一向硬朗。三个月前突发怪病,医院查不出病因,只说器官在缓慢衰竭。母亲日夜伺候,衣不解带,亲戚们都夸她贤惠。可陈默在厨房角落发现过几次,母亲会对着父亲的药瓶发呆,眼神空得像枯井。 昨晚,陈默偷偷换了父亲的药,用淀粉粒伪装。母亲喂药时,手指抖得比以往更厉害,勺子“当啷”掉在碗里。她猛地抬头,目光撞上藏在门后的陈默,又迅速垂下,像受惊的鸟。 今夜,陈默决定去父亲书房。月光把父亲的影子拉得细长,他靠在床头,正在写什么。陈默轻轻推开门,父亲慌忙合上本子,可陈默还是瞥见了几个字:“……那碗汤,你知我知情。” “爸?”陈默走近。 父亲苦笑,从枕头下拿出一个锈铁盒。里面是几十张泛黄的纸条,日期横跨三年。最早一张写着:“今日她又往汤里加了东西。我假装不知。”最新一张是昨天:“默儿开始怀疑了。别让她恨她母亲。” 陈默的手抖起来。父亲的声音很轻:“你母亲……以为我不知道。你六岁那年,我有了外遇。她发现后,没有哭闹,只是开始给我‘补药’。我查过,是铊盐,慢性,无解。我本可揭发她,可看着她一天天消瘦,眼睛里的光灭了,我突然……不想逃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陈默喉咙发紧。 “爱恨都是债。”父亲望向窗外,“我欠她的,用命还。可我不愿她进监狱,更不愿你活在阴影里。所以,我配合她演这场病。只是没想到,你察觉了。” 陈默冲进母亲房间。母亲还没睡,对着父亲年轻时的照片流泪。看见陈默,她眼神骤然冰冷:“你都知道了?” “我知道你毒害爸爸。”陈默把铁盒摔在桌上。 母亲愣住,随即大笑,笑声尖利:“对!是我!他该死!”可笑着笑着,她瘫坐在地,泪如雨下,“可每天看着他喝下我递过去的毒,我心也在烂啊……我原想他死,可后来,我竟盼他多活一天,哪怕他恨我……” 晨光刺破窗帘时,父亲安静地走了,手里攥着母亲年轻时送他的钢笔。母亲没哭,只是机械地收拾父亲的遗物,在抽屉深处,陈默看见一沓医院缴费单——全是父亲秘密支付的,用于母亲治疗晚期抑郁症的收据,时间始于三年前。 窗外,玉兰树开花,洁白如纸。陈默握紧母亲冰冷的手,那双手曾捧毒药,也曾彻夜为发烧的她擦拭身体。爱和恨在血脉里缠成死结,无人能解,无人能逃。她终于明白,所谓“毒娘”,不过是一个被爱焚毁,又用恨取暖的,凡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