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头青苔湿滑,我脚底打滑第三次时,终于明白了——这不是爬墙,是赴死。 十八岁,我被塞进红轿,抬进这深山老宅。喜烛摇着,照着供桌上两尊牌位:一个是我丈夫,一个是他早逝的原配。婆婆说,我们这叫“双妻并祔”,是积德。可昨夜我在厢房听见丫鬟咬耳朵,说老爷二十岁就瘫了,上个月刚咽气。今天这婚事,是给他“冲喜”,更是给阴间“续香火”。 我摸出藏了三天的剪刀,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割断这荒唐命。墙外是黑黢黢的山路,墙内是死寂的宅院。当我的手指终于抠住墙头碎瓦,当夜风灌进我嫁衣的宽袖——我听见了。 不是风声。 是纸钱燃烧的窸窣声,从灵堂方向飘来。接着是脚步声,很轻,却一下下踩在我心跳上。我僵在墙头,不敢上不敢下。月光被云撕开一道口子,刹那照亮了院中那人。 月白长衫,身形单薄,走路时毫无声息。他停在灵堂门口,微微侧过脸。我看见一张青白的脸,眼窝深陷,嘴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笑。他抬手,指尖拂过供桌上的新喜饼——那是我早上偷偷咬过一口的。 冥婚丈夫。活的?还是…… 我腿一软,从墙头栽了下去。没摔疼,落在一堆软绵绵的东西上。腥气冲进鼻腔。低头,是散落的纸钱,混着未烧尽的冥币。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,正从供桌下缓缓抽回,指尖还拈着一片我嫁衣上掉落的金线绣花。 他说话了,声音像生锈的窗棂在刮擦:“墙外野猫叫了三遭,你才动手。倒比前两个耐得住。” 前两个?我牙齿打颤。供桌上,原配牌位旁,分明还有两个更小的,落满灰尘。 “她们也想爬墙。”他慢慢走近,月光下,我看见他长衫下摆,没有影子。“一个摔断了腿,在柴房熬了半年;一个撞见了‘他’,当晚就疯了,现在还在后山唱喜歌。” 我的剪刀掉进纸钱堆。他弯腰捡起,递还给我,冰凉的金属贴着我滚烫的掌心。“剪刀杀不死人,”他顿了顿,“但能让你看起来,像真的逃过。” 他转身回灵堂,背影融入黑暗。供桌上的红烛“啪”地爆开一朵灯花。我看见牌位前,不知何时多了两碟点心——一碟是我早上咬过的喜饼,另一碟,是墙角老槐树下才有的、沾着露水的野莓。 我坐在地上,嫁衣沾满纸灰。墙外,野猫又叫了一声。这次,我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