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时,阿阳知道,一天最滚烫的时刻到了。他赤脚踩过晒得发白的青石板,脚心传来细微的刺痛,像无数根细针在跳舞。母亲在身后喊:“日头毒,回来!”他回头,看见她站在门洞里,被阳光勾出一道毛茸茸的亮边。他没应声,只是把肩上那捆比他还高的柴火又往上蹭了蹭,继续往晒谷场走。 柴火是今早从后山捡的。露水还没散尽,他就被爷爷拍醒:“日头出来前,捡够一担。”山道上,露珠在蛛网上串成水晶帘,知了还没醒,世界是凉的。可一旦太阳跃上山脊,一切就变了。空气变得稠密,能听见自己皮肤里水分蒸发的嘶嘶声。阿阳觉得,自己像一根被放在火塘边的干柴,正在慢慢烤透。谷场边,几个同样光膀子的孩子正用泥巴垒城堡,城堡在骄阳下迅速干裂,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。他们不时抬头看天,眼神里有种天真的敬畏——这太阳,既带来滚烫的痛苦,也带来无需理由的、旺盛的欢乐。 阿阳放下柴,加入他们。泥巴在手里变得柔韧,他们筑墙,挖护城河,然后集体用手指在城墙上戳洞,看着它轰然倒塌,笑作一团。笑声在灼热的空气里传播,似乎比平常更响亮、更干燥。有个孩子突然指着天边:“看,火龙!”阿阳望去,太阳近得仿佛触手可及,光芒刺得他眼眶发酸。那一刻,他奇异地对“燃烧”这个词有了体感——不是被点燃,而是本身就在发光,在消耗,在毫无保留地倾泻。 傍晚,当太阳终于软下来,变成一枚咸蛋黄时,阿阳跟着母亲去给菜地浇水。水管喷出的水花在夕照里碎成彩虹,干渴的菜叶猛地一颤,像在行礼。母亲说:“这太阳,毒是毒,可没它,东西不长。”阿阳没说话,只觉一天的燥热正从毛孔里退潮,留下一种深沉的疲乏与满足。夜里,他躺在竹席上,脊背还留着席子的印子,皮肤下却像有光在静静流淌。他想起白天的泥巴城堡,想起那几乎要烧穿天空的太阳,忽然觉得,有些东西,必须经过极致的灼烤,才能定型,才能被记住。比如童年,比如成长本身——它不总是温柔的,但那份滚烫,确实构成了生命最初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