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书房的门被推开时,一股陈年檀木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涌出来。老三陈默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父亲遗嘱的公证副本,指尖有些发颤。明天,家族控股的“陈氏实业”将召开董事会,正式宣布CEO人选。父亲去世三个月,公司群龙无首,股价已经跌去一成五。 “都到齐了?”大哥陈恪坐在主位,皮鞋锃亮,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西装袖口。他是父亲指定的长子,也是公司二把手,接管似乎天经地义。二哥陈放靠在窗边,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,眼神落在院子里那棵父亲亲手栽的桂花树上,不知在想什么。 “父亲临终前,单独叫我去过医院。”陈默打破沉默,声音有些干涩,“他说,如果你们真心想接手,就去书房最右边的书架,取最下面那本《辞海》的第七卷。” 陈恪立刻起身,走向那个巨大的红木书架。陈放也站直了身体,烟按灭在窗台的旧陶罐里。陈默看着大哥抽出那本厚重的《辞海》,翻开第七卷——书页被整齐裁去,中间掏空,放着一本深蓝色硬皮账本。 账本很旧,封皮没有字。陈恪戴上随身携带的薄手套,小心翻开。第一页是父亲熟悉的笔迹,日期是五年前:“放,你当年挪用的八百万,已从你名下离岸公司分红中逐年扣还,账目在此。公司能活至今,非我不知,实不忍家丑外扬。”陈恪翻页的手停了。 第二页,指向陈恪:“恪,你三年前为拿地皮,向市规划局某官员转账两百万,凭证在此。公司因此项目暴利,但此利不义,我已匿名捐出半数。”陈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 第三页,是陈默自己:“默,你两年前私下与竞争对手接触,提供旧技术资料,换取个人期权。你自以为隐秘,但我早已知悉。未揭穿,因你母亲临终前求我留你一命。”陈默感到一阵眩晕,后背渗出冷汗。 账本最后一页,是父亲最后一年的日记体留言:“企业非父子相传之玩具,乃百人饭碗、万家生计。我守此业四十年,问心无愧,唯对你们三人,失于严教,溺于私情。今日账本公开,非为清算,乃为明示:陈氏实业,需以专业经理人团队接管,你们三人,股权可留,决策权,无。若不服,可告我于法庭,此账本即为呈堂证供。” 书房里死寂。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尖锐。陈恪合上账本,脸色铁青。陈放捡起地上掉落的烟,依然没点。陈默看着那本空有其表的《辞海》,忽然明白了——父亲连这书都准备了许久,就为了等他们三人,在同一个夜晚,同时看见自己最深的罪与耻。 “明天董事会,”陈恪深吸一口气,声音沙哑,“按父亲说的办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账本,必须留在公司保险柜,永久封存。” 陈放点了点头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桂花香涌进来。他低声说:“爸这辈子,最后教我们的,不是怎么当老板,是怎么当人。” 陈默看着二哥的背影,又看看大哥紧握账本的手,忽然觉得,这座他们从小奔跑嬉戏的老宅,此刻才真正显露出它作为“家族企业”的本来面目——不是荣耀的冠冕,而是一副沉重、冰冷、却必须有人扛起的十字架。灯光下,尘埃在缓缓沉降,像一场无声的交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