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。 第一眼看见的,是漫天的血。不是她的,是倒在她脚边、穿着玄色锦袍的刺客的。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某种甜腻的腐烂味,混合着庭院里未散尽的桂花香,诡异而刺鼻。 她站在廊下,赤足踩在微凉的金砖上,身上还裹着不合时宜的、绣着并蒂莲的素白中衣。指尖微微发颤,但不是因为恐惧,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——原主,那个懦弱的相府嫡女,在昨夜被“未婚夫”的侍卫拖入暗巷前,曾用簪子狠狠刺进自己的掌心。 “阿、阿璃……”沙哑的呻吟从梁柱后传来。她偏过头,看见那个本该在十里外猎场、被史书赞为“战无不胜”的肃亲王萧绝,正靠在染血的柱子上,脸色惨白如纸,一支淬了暗蓝的弩箭深深钉在他右肩胛下方。他试图握剑,手臂却不受控地痉挛。 任务简报在脑内闪回:【目标:肃亲王萧绝。身份:北境最大私盐案背后主使。威胁等级: SSS。当前状态:遭不明势力伏击,疑似中毒。指令:确保目标存活,获取密账。】 她深吸一口气,原主零碎的记忆和特工“影”的冷硬逻辑在颅骨内冲撞。她走过去,蹲下,无视萧绝眼中瞬间绷紧的警惕与杀意。手指探向他颈侧,精准按压颈动脉——跳得极快,但尚算有力。再拂开他额前被血汗黏住的碎发,触感滚烫。她低头嗅了嗅箭尾残留的液体,瞳孔微缩:蓝矾、断肠草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宫廷秘药“醉仙散”的甜香。混合毒,专门针对内息深厚的武人,会缓慢麻痹经脉,七日内若无解药,力竭而亡。 “王爷,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甚至带着点原主特有的、怯生生的软糯,可话里的内容却让萧绝瞳孔骤缩,“您中的是‘三步倒’,两个时辰内,若不拔箭清毒,您这身武功,废了。” 萧绝盯着她,像在看一个突然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。他认识的苏婉儿,见到血会晕,说话细声细气,连杀只鸡都手抖。可眼前这个……她甚至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箭杆上的倒钩,动作熟稔得像在检查厨房的菜刀。 “你……”他刚开口,喉头一甜,一口淤血涌上。 “闭嘴,运功逼毒只会加速蔓延。”她打断他,从自己散乱的发髻里抽出一根素银簪——原主的陪嫁,最廉价的那种。她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中指狠狠一刺,鲜血沁出,然后迅速抹在萧绝唇边。“我的血里有解药成分,含着,能压一压。” 萧绝怔住。那血珠殷红,带着股奇异的清冽气息,竟真让他翻涌的气血平息了一瞬。他盯着她指尖细小的伤口,又看向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 “你究竟是谁?” 她没回答,只是猛地攥住箭杆,以肩为支点,用力一掰!“咔”一声脆响,伴随着萧绝从牙缝里溢出的闷哼,箭杆应声断裂,只留箭镞在血肉中。鲜血喷涌,她却已撕下自己中衣下摆,以快得眼花缭乱的手法捆扎、加压,动作精准如外科手术。 “王爷,您想活着回王府,就按我说的做。”她喘着气,额角渗出冷汗,“第一,这七天,您是我苏婉儿的‘未婚夫’,住在我房里。第二,不准运功,不准离开我视线。第三……”她凑近他耳畔,气息拂过他滚烫的耳廓,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,“您私盐案的密账,交出来。” 萧绝死死看着她,眼中风暴翻涌。最终,他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艰难地,从染血的里衣襟口,摸出一块冰冷的、巴掌大的玄铁令牌,上面刻着扭曲的“海”字纹。 “给你。”他哑声道,将令牌塞进她汗湿的掌心,“但你要护我七天。” 她握紧令牌,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。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,是王府护卫终于杀到了。 她扶起他,将他一条沉重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。他身体的重量、滚烫的温度、铁锈般的血腥气,全部压了过来。她挺直脊背,一步步走向那片火光与刀影,仿佛扛起的是整个北境的秘密与风暴。 而萧绝伏在她单薄的肩上,闭上眼,第一次,将后背完全交给了一个他曾以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。她的呼吸平稳,步伐坚定,像一柄藏在丝绒里的刀,终于出鞘。 庭院桂花,不知何时落了一地,混着血,铺成一条诡异而芬芳的路。前路是龙潭虎穴,但此刻,他只能信她。或者说,他不得不信这个,敢把血抹在他唇边、敢掰断他肩上毒箭的——特工狂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