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家老宅的客厅里,紫檀木八仙桌上摆着四菜一汤,却没人动筷。林渊垂着头坐在最末的方凳上,手里捧着那套用了三年的旧碗,边缘磕碰出的豁口,在顶灯下泛着冷光。 “妈,这汤是不是咸了?”大嫂王梅用汤匙撇了撇浮油,声音不大,却让满屋寂静,“上次我说换套新碗,妈非说旧物件用着顺手。可这碗边都豁了,万一扎着嘴……” 岳母赵金花眼皮都没抬,慢条斯理擦着新换的翡翠镯子:“用什么不是用?你当苏家是开瓷器铺子的?林渊,把汤递过来。” 林渊起身,方凳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声响。他端着汤碗,目光掠过桌边众人:大嫂斜睨着他,小舅子埋头玩手机,妻子苏婉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只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——那是赵公子上个月送的生日礼物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只有岳父苏建国,闷头抽烟,烟雾后的眼睛躲闪着。 “磨蹭什么?”赵金花皱眉,“一个吃闲饭的,端个碗都捧不稳?” 汤碗倾斜,滚烫的浓汤泼洒而出。林渊手腕微微一颤,一股极细微的、无人察觉的灵力透出,将溅向苏婉清裙摆的热汤悄然蒸腾成透明水雾,消散于空中。汤汁只淋在他自己手背上,红了一片。 “废物!”赵金花拍桌,“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!苏家养你三年,养出个手抖的毛病?婉清,当初你死活要嫁这个没学历没背景的穷小子,现在知道错了吧?赵公子今天送来的那对青花瓷瓶,市场价八十万!人家那才叫心意!” 苏婉清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她看向林渊手背的红痕,眼神复杂。这三年,她看着丈夫从沉默寡言到近乎麻木,从曾经的“有点本事”到如今的“毫无用处”。亲戚的冷眼,朋友的叹息,像潮水般将她淹没。那个雨夜,他浑身湿透回来,只说“找到了”,然后便一病不起,醒来后便性情大变,再不复当年的锐气。 “妈,我公司还有事。”苏婉清站起身,拿起手包。 “等等!”赵金花叫住她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本本,“这是你和林渊的离婚协议。赵公子说了,只要你点头,苏家下一季的药材供应渠道,他一手包办。还有,他表哥在省城的关系,能帮你升副总监。签了吧,对大家都好。” 客厅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。苏建国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。 林渊一直低垂的眼帘,缓缓抬起。 那一瞬间,仿佛有万年玄冰从九幽之下破土而出,冻结了满室喧嚣。他手背上的红痕早已消退,此刻连一丝痕迹也无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支赵金花刚擦过的翡翠镯子——成色寻常,市价不过数千。 “此物,污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语。 “你说什么?”赵金花怒极反笑,“你个……” “啪!” 一声脆响,并非巴掌。是林渊指尖轻弹,那只翡翠镯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绿光,随即精准地落在桌角那只祖传的、布满裂纹的廉价青花瓷瓶旁。镯子碎裂,瓷瓶却完好无损。 众人愣住。大嫂王梅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。 林渊看也不看满地碎玉,只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,眸底深处,有浩劫余烬般的幽光一闪而逝。 “三年前,我陨落于北冥冰原,神魂散入凡尘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惊雷滚过每个人耳畔,“借你苏家一口生气,苟延残喘至今。尔等……以凡俗浊物,屡屡辱我。” 他转向面无人色的苏婉清,眼神第一次有了温度,却冰冷依旧:“苏婉清,你我婚约,本为劫数所牵。今劫已了。” 他不再看任何人,负手走向门口。阳光将他拉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板上,那影子,竟隐隐有顶天立地之姿。 “对了。”他在门口驻足,没有回头,“赵公子若来,替我问一句。三百年前,他赵家老祖,可是跪着求我,饶他一条狗命的?” 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满室死寂与窗外骤起的狂风。 别墅区外,一辆毫不起眼的国产轿车静静停着。车里,戴着金丝眼镜的司机模样的人,透过车窗看着苏家别墅二楼那扇突然亮起的、属于赵公子的书房窗户,低声对着加密手机说: “目标确认。仙尊‘渊’已觉醒,情绪稳定,未失控。苏家……尘埃而已。是否需要……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,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与敬畏: “不必。立刻清场。让‘渊’大人……清净。” 轿车无声滑入车流,像一滴水汇入大海。而苏家别墅二楼,赵公子正疯狂地砸着价值连万的紫砂壶,脸色惨白如鬼,对着电话嘶吼: “查!给我查那个废物十八代祖宗!他怎么可能——” 他话未说完,手腕上那只象征身份与权力的百达翡丽,表盘突然“咔”一声轻响,所有指针瞬间停滞,随即,细密的裂纹爬满整个表面,在下一秒,化作齑粉,簌簌落下。 窗外,最后一线夕阳沉入城市楼群,黑夜如墨,泼洒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