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梅雨季总来得黏腻。林晚把的确良衬衫的袖口又挽高半寸,纺织厂的织机声像永不停歇的潮汐,从早到晚拍打着耳膜。她左手无名指上的白铝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——那是老陈走前夜,用三个月津贴换的,说是“等飞机制造厂的同志给打了航天牌,就换金的”。老陈是空军飞行学院最年轻的副驾驶,去年冬天走的,带着那个漆皮已磨出毛边的军绿色行李箱。 1981年的夏天来得格外闷。厂里女工午休时凑在一起,话题总绕不开“军属”这个烫金的标签。“晚姐,飞行员丈夫是不是都像电影里那么英武?”林晚只是低头缝补老陈留下的飞行袜,线头在指尖打了第三个滑结。她知道,老陈的英武是塔台指令里“保持航向”的平稳声线,是每月一封盖着红色三角戳的信,信纸背面总有未擦净的机油印。上封信说,西北的戈壁滩上,星星不是圆的。 最让林晚心颤的是儿子小远。三岁孩子会把半导体收音机里邓丽君的《甜蜜蜜》听成“飞行—蜜”,指着天空说“爸爸在云里摘棉花”。昨夜台风过境,整座城停电,小远在蜡烛光里突然问:“妈妈,飞机会不会怕黑?”林晚用凉毛巾擦着他额头的汗,没说,飞行员连雷暴区都穿行,只是他们看不见归途的灯。 厂工会送来“光荣军属”年画时,林晚正值夜班。织机突然卡住,棉线崩断的脆响在车间炸开。她跪在满地狼藉的棉絮里,忽然想起老陈第一次穿飞行服回家,笨拙地弯腰想抱她,却被背上的降落伞绳绊了个趔趄。那时两人笑得前仰后合,像所有平凡的新婚夫妇。 昨夜下了今夏第一场暴雨。林晚被雷声惊醒,下意识摸向身边——枕头是空的。她坐起身,看见窗玻璃上雨水横流,恍惚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:一个穿着飞行夹克,一个穿着洗褪色的蓝布衫。她伸出手,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。远处火车站的方向,有火车正穿过雨幕,汽笛声被风撕成碎片。 今早她去邮电所,排在队伍最末尾。前面大婶拿着“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”问怎么填汇款单,林晚的呼吸停了半拍。轮到她时,只递出一张五角钱的汇款单,收款人栏写着“飞行学院老陈收”,附言栏她斟酌许久,写下:“小远画了架新飞机,机翼是彩虹色的。” 走出邮电所,阳光突然刺破云层。林晚抬头,看见一道银线划过澄澈的蓝天,越来越细,最终消失在高积云的绒毛里。她数到第七下心跳,继续往前走。厂门口的老槐树落下几片叶子,在风里打了两个旋,贴在墙上“安全生产”的红色标语旁。远处传来下午班的上工哨,声音清亮,像某种遥远的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