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三年的夏天,蝉鸣黏在国营纺织厂的梧桐树上。六岁的小远踮脚把搪瓷缸里的绿豆汤往母亲常坐的窗台边推了推,玻璃瓶底压着张皱巴巴的纸条:“妈,周叔叔说今天厂里发冰棍。”他转身时,衣领蹭到了墙上的日历——一九八三年七月十五,父亲陈卫国从东北调回本厂的第三十七天。 陈卫国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儿子熟练地跟车间主任女儿分享半块橘子糖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“偶遇”了。他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又看看儿子脚上那双八成新的回力鞋——那是昨天“不小心”多领的劳保用品。 “小远,”他蹲下来,工装裤膝盖处沾着机油,“帮爸爸个忙。”孩子眼睛亮晶晶的,像藏着整个银河。陈卫国突然说不出口,他 wanted 让儿子把省下来的糖票送给传达室王婶,因为王婶是厂花李秀芳的牌友。可话到嘴边变成:“你…你秀芳阿姨是不是总穿那件碎花衬衫?” “当然啦!”小远拍手,“她说蓝色显黑!”陈卫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当天傍晚,他穿着李秀芳最讨厌的藏青色衬衫出现在家属区澡堂门口,差点把刚洗完头的李秀芳吓回女澡堂。 转折发生在厂庆联欢。小远“不小心”打翻了父亲珍藏的东北虎骨酒,酒液漫过李秀芳的绣花鞋面。陈卫国手忙脚乱擦拭时,听见儿子清脆地说:“我爸说秀芳阿姨像他老家映山红!”满场哄笑中,李秀芳耳尖泛红。陈卫国当晚写了三封情书,都被小远以“字太难看”为由退回,最后是用车间油印机印的——排头整齐,像生产报表。 三个月后,李秀芳穿着碎花衬衫走进陈卫国家门时,小远正把两双拖鞋并排摆好。陈卫国看着妻子弯腰试穿新做的布鞋,突然明白:那些笨拙的“偶遇”、生硬的夸奖、甚至被退回的情书,原来都被儿子悄悄收在饼干盒里,盒底压着张更皱的纸条——“爸爸,你终于把追妻任务完成啦!” 窗外,一九八三年的月亮又大又圆,照着晾衣绳上晃动的碎花衬衫,和窗台上那瓶永远满着的绿豆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