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破庙茅草的裂隙滴进他脖领,苏乞儿动了动肩,没睁眼。酒坛空了,昨夜那场豪雨把半坛剩酒冲进了泥里,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尝到一点泥腥和劣酒的酸涩。庙外,市集早已醒了,叫卖声、车马声混着孩童追逐的笑闹,热腾腾的活气隔着雨幕传来,与他这片湿冷、堆满杂物的角落泾渭分明。 他本不是乞儿。二十年前,岭南武馆的“苏”字大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,他是馆主独子,一套“醉仙拳”打得行云流水,醉意三分,拳意却十二分清醒。变故在某个中秋夜——贼人纵火,为的不是财宝,是武馆秘而不宣的拳谱残章。火舌卷着梁木砸下时,他正替父亲挡开三枚淬毒的暗器。再醒来,父亲没了,武馆成了焦土,身侧只剩个受重伤的小师弟,断断续续说出“天鹰门”三字。他抱着师弟最后的遗物——半本被血浸透的拳谱残页,在逃亡路上染了重疾,高烧坏了嗓子,也坏了过往的身份。等他踉跄着回到已成废墟的旧地,只看见焦黑的基石和半截刻着“苏”字的残碑。他没再说话,用那半本残页裹着仅剩的几枚铜钱,换了一身打满补丁的破袄,成了街角最不起眼的影子。 人们只当他是个哑巴乞丐,偶尔疯癫,对着空气比划些古怪招式。酒肆掌柜的胖儿子惯常欺辱他,踢翻他的破碗,啐一口:“老废物,拳打得再好,现在还不是讨饭?”苏乞儿慢慢蹲下,一块块拾起碎瓷,指腹摩挲着锋利的边缘,眼神空茫地投向巷口那棵老榕树。他记得父亲说过,拳不是用来显赫的,是守的——守家园,守道义,守一寸心。可如今,守无可守,他便将这身筋骨与拳意,尽数埋进市井的尘泥里。雨稍歇,他蹒跚着走向集市,在茶楼后巷堵住了正勒索卖唱女的恶霸。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,只听见重物倒地的闷响,恶霸捂着脱臼的腕子杀猪般嚎叫,卖唱女手里的铜钱撒了一地。苏乞儿俯身,用两根手指拈起一枚,在衣角擦了擦,放回她颤抖的掌心。然后他直起身,混入熙攘人流,像一滴水汇入江河,再无痕迹。 暮色四合,他回到破庙,从梁上取下那个始终随身、蒙尘的酒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。酒是劣质的,辣,却烧得喉咙一片滚烫。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,声音嘶哑如破帛。拳,没生疏。那记“醉仙步”的折转,比二十年前更省三分力,更冷三分心。远处传来更鼓,他盘膝坐下,对着虚空,缓缓打出一拳。拳势慵懒,似醉非醉,空气却为之微凝。庙外风起,吹动他乱发,露出额角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——那是当年火场,为抢出那半本残页,被坠落的横梁划的。 江湖很大,也很小。大得足以埋没一个武馆少主,小得让他在三尺破庙、一碗残酒里,就安放了全部余生。只是偶尔,在更深露重时,他会对着月亮的方向,无声地动动嘴唇,仿佛在问,也仿佛在答:那未尽的路,还在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