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山脚下,有个村子叫烬里。村子不大,百来户人家,挤在黑色岩石和墨绿色松林之间。这里的土地是火山灰铺成的,疏松肥沃,种什么长什么,可收成总带着股硫磺的涩味。村口有股终年不息的温泉,雾气氤氲,老人们在晨光里泡着,聊着几十年前那次小规模喷发——那时他们还是孩子,只记得天忽然黑了,像深夜提前降临,然后是落不完的灰烬,像一场沉默的雪。 陈伯是村里最老的矿工,八十有六,脊背还直。他家的院子直接砌在玄武岩上,墙角裂着缝,他年年用水泥补,补了又裂。他常说,火山是睡着的巨人,呼吸就是地震,翻身就是喷发。我们靠它吃饭,也怕它醒来。早年,村里人采火山岩做建材,采黑曜石卖钱,后来政策禁了,说破坏生态。可陈伯觉得,我们本就是从它身上长出来的草,采点石头,就像巨人薅自己脚上的皮,不算大事。 他的儿子在县城开了饭馆,接他去享福,住了三个月就回来了。“城里人说话像蚊子叫,听不见地气。”陈伯蹲在自家门槛上,抽着旱烟,望着远处锥形的火山口,云总是缭绕在那里。他记得十七岁那年,跟着父亲进山采石,突然地动山摇,父亲把他扑在身下,一块飞石砸中了父亲的背。他活下来了,父亲背上落了块疤,像一块冷却的熔岩。后来,父亲总说,火山给我们的,早晚都要还回去,包括命。 村里年轻人走得差不多了,剩下些老人和孩子。学校合并了,校舍空着,墙上还留着褪色的“好好学习”标语。但每到傍晚,温泉边又热闹起来,孩子们在雾气里追逐,老人们讲着古早的传说:火山曾发怒,毁了半个村子,但第二年,灰烬上长出的野草莓格外甜。这种甜,带着苦味的底子,像这里所有人的日子。 去年冬天,火山晃得厉害,专家来监测,说可能要活动。镇上组织疏散,一半人走了,一半留着。陈伯没走,他喂了鸡,浇了菜,把祖传的火山石供在堂屋。他说,真要是那天来了,就坐在门槛上,看着。他这一生,没离开过火山二十里地。他熟悉它每一次轻微的呼吸——井水变浑是它在翻身,鸟群突然惊飞是它在叹气。这种熟悉,成了他骨头的一部分。 火山没喷。春天来了,灰烬覆盖的野花照常开。陈伯在菜园里翻土,土里露出几块晶亮的黑曜石,他捡起来,在手里摩挲,像摸着老友的骨头。远处,温泉的雾气升起,融进蓝天。这里的人生,像在刀尖上绣花,也像在寂静里等雷声。他们不逃离,只把惊心动魄,过成柴米油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