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雾像一层灰蒙蒙的纱,笼罩着老林子。李山佝偻着背,在湿漉漉的落叶上踩出沙沙声,手里攥着那个铁夹子——捕兽器。它锈得厉害,关节处还沾着去年野兔的血渍,但他保养得仔细,扳机弹簧还泛着冷光。这玩意儿跟了他四十年,养活过三个孩子,如今却像个古董,压得他手腕发沉。 他选了个老地方:溪流拐弯的乱石滩,野猪常来喝水。蹲下时,膝盖“咯吱”一响,他咒骂着年纪。刨土、掩埋、调试机关,动作慢得像在雕刻。泥土的气息混着腐叶的酸味钻进鼻孔,他想起三十岁那年,用这夹子套住第一头麂子,肉香飘满茅屋,妻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可现在,儿子在电话里吼:“爸,别弄了!保护区划过来了!”他挂掉,心里空落落的。 三天后,天还没亮,捕兽器“咔哒”一响,不是野猪的闷哼,是细弱的呜咽。李山提着马灯冲过去,心提到嗓子眼——夹子里扣着一只白鹿,幼崽,腿上皮开肉绽,眼珠子黑得吓人,直勾勾望着他。他认得这品种,稀有, protected,杀了得坐牢。手抖得解不开铁扣,鹿血滴在苔藓上,红得刺眼。他想起去年邻村老张,偷猎被抓,罚款倾家荡产,蹲局子时老伴病逝都没赶上。 “操。”他啐了一口,不是骂鹿,是骂自己。这铁夹子曾是活命的工具,如今却成枷锁。他轻轻捧起小鹿,它瘦得硌手,体温烫人。解夹时,鹿蹄子蹬了他一下,不重,像推拒。放归林子前,他撕了衬衫下摆,笨拙地包扎伤口。鹿没立刻跑,转头看他,湿漉漉的鼻尖翕动,然后一跃消失在雾里,像道银光。 回屋后,他把捕兽器扔进柴房角落,铁器撞上石头,哐啷一声。夜里睡不着,听见风穿过破窗,像兽呜。他摸出烟锅,火星明灭——儿子寄来的快递在桌上,里面是张自然保护区护林员的聘书,附言:“爸,换种方式守着山吧。” 他抽完一袋烟,天蒙蒙亮。爬起来,没看捕兽器,直接去溪边。晨光刺破雾霭,石滩上印着零乱的蹄印,新崭崭的,指向林子深处。他蹲下,用手捧起溪水,凉得刺骨。突然笑了,皱纹里嵌着泥,却像卸了千斤担。 捕兽器还在柴房生锈,但山风改了道。李山明白,有些网该收了,有些路得重新走。林子还是那片林子,可呼吸间,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鹿蹄踏过落叶的轻,也像铁锈在时间里慢慢化成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