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的咖啡馆在雨声里泛着昏黄的光。陈默推开玻璃门时,铃铛惊醒了角落里的林远。十年了,林远手指下的咖啡杯沿还留着当年他咬出的牙印,而陈默西装袖口露出的手腕上,那道疤是他们最后一次拥抱时,被碎玻璃划的。 “你妻子知道吗?”林远先开口,烟在指间燃到尽头。 陈默没接话,只是脱下湿透的外套。内袋掉出一张儿童医院的缴费单,日期是昨天。他妻子确诊阿尔茨海默症第三年,女儿在加拿大读研,生活像他衬衫第二颗纽扣——看似牢固,一扯就散。 “当年你说要去深圳,”林远忽然笑,“结果在加油站当了二十年站长。” 陈默也笑,眼角的皱纹像地图上的支流。“你呢?不是说好一起走?” “我妈妈中风了。”林远弹了弹烟灰,“独子得守着老房子。” 雨声大了。他们说起1998年夏天,陈默在录像厅后排吻他时,银幕正放着《泰坦尼克号》。 Jack说赢得船票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,而林远在黑暗里攥着陈默的校服下摆想:遇见你才是。那年陈默二十八,林远二十,一个是已婚的化学老师,一个是要考师范的学生。谣言传开时,陈默在操场国旗杆下站了一夜,林远翻墙出去给他买了止痛药——陈默有胃出血的老毛病。 “其实我早该明白。”陈默突然说,“你当年删了我所有联系方式,是因为你妈妈发现了我的信。” 林远怔住。他从未提过,那些信被他母亲烧在搪瓷缸里,灰烬混着眼泪冲进下水道。他以为陈默永远不会知道。 咖啡馆打烊的钟响了。陈默起身时,林远抓住他手腕:“你妻子怎么办?” “护工明天到位。”陈默抽出手,“但我不能再逃了。上个月她把我认成她弟弟,哭着说‘你哥还在等我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原来被当成别人,比被记住更疼。” 他们走在湿漉漉的街道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经过当年那家录像厅,现在改成奶茶店,橱窗里贴着“第二杯半价”。林远忽然说:“我去年办了提前退休。” 陈默没问为什么。 “每天给妈妈喂饭时,就在想,”林远望着玻璃上的倒影,“如果当年我有勇气带你见我家人,现在会不会不一样?” 转过街角就是陈默家。他停在楼下,单元门的光把两张脸照得苍白。“护工要三个月后才来,”他说,“这期间,我可以白天来。” 林远点头,喉咙发紧。他们都知道,这不是重逢,是倒计时。陈默的妻子可能某天突然清醒,女儿可能突然回国,而林远妈妈的身体报告还压在抽屉最下面。 “记得吗?”陈默轻声问,“你说过爱是时间生锈的齿轮,卡住就不能转。”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枚生锈的怀表——陈默当年送他的毕业礼物,表盖内侧刻着“1998.6.9”。“我修好了,”他说,“每天上发条。” 他们没拥抱,也没说再见。陈默转身时,林远看见他后颈有根白发,像雪地里插了面小白旗。而林远自己的影子,在路灯下慢慢矮下去,矮成二十岁那年蜷缩在录像厅角落的少年。 雨停了。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声响,像1998年夏天他们偷偷骑过的自行车链条,生锈,但还在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