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的晨雾还未散尽,青石板路上已响起竹杖叩地的轻响。祖父总在这时候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背着手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黛青山脊。我提着装野菌的竹篮跟在他身后,鞋底碾过潮湿的苔藓,发出细碎的碎裂声。 老宅是祖父的祖父用山谷里的青石砌的,墙缝里嵌着蕨类植物的根须。堂屋正中供着褪色的祖宗牌位,香炉里的灰积了薄薄一层。祖父从不让我碰那些牌位,但昨夜我起夜时,却看见他对着牌位低声说话,昏黄的油灯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老杉。 “你太爷爷是光绪年间来的。”祖父突然说,没有回头。他蹲下身,用枯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。我凑近看,是歪斜的房屋轮廓,还有蜿蜒的河流。“那会儿这山谷还有老虎,晚上能听见它们在涧边喝水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 雨季来得突然。暴雨冲垮了后山的泥坎,祖父亲自去查看。我追出去时,看见他站在塌方的土坡前,手里攥着一块锈蚀的铁牌——那是太爷爷留下的地契,用桐油裹了三层,藏在屋梁的暗格里。雨水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流进衣领,他像一尊被雨淋透的石像。 那晚油灯亮到很晚。祖父用棉布一点点擦去铁牌上的泥垢,我给他打着伞。铁牌渐渐露出模糊的刻痕:“翠谷陈氏,光绪廿三年立。”他突然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山谷的沟壑:“你太爷爷当年带着你曾祖父,就是走这条路进的谷。手里就一把柴刀,一袋玉米种。” 暴雨停后,山谷漫起薄雾。祖父领我去看新翻的坡地,那里将种下今年的苞谷。他忽然停下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——是太爷爷留下的种子,黄褐色的,裹着草木灰。“你曾祖父临终前说,谷里的土要吃人,但也能养人。”他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摩挲着纸包,“我们陈家三代,就靠这谷里的土,活下来了。” 如今我坐在老宅的门槛上,看祖父在菜畦里浇水。水珠从他花白的鬓角滚落,滴进泥土里。山谷静得能听见种子破土的声音。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,原来一直沉在谷底的泥土里,等着某个雨后的清晨,被一双颤抖的手重新挖出来。 天伦之乐,或许就是两代人在同一片山谷里,用不同的方式,守护着同一粒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