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时,林晚就知道自己不该回来。这座承载了她童年全部噩梦的青瓦房,在暴雨将至的黄昏里,像一口倒扣的棺材。她是为了母亲临终的遗言回来的——“去把墙里的东西放出来。” 墙里的东西,是三十年前被砌进夹墙的婴灵。村里老人讳莫如深,只说那年计划生育最严,村里七个女婴被偷偷处理,其中一个是林晚的姐姐。母亲当年是接生婆,被胁迫参与,此后疯癫半生,总说听见孩子在墙里哭。 第一夜,林晚在阁楼睡下。凌晨三点,滴水声清晰可闻,像婴儿吮吸。她打开灯,屋顶干涸。关灯,黑暗里又响起,节奏均匀,一滴,停顿,再一滴。她蜷缩着,直到东方发白才昏沉睡去,梦里有一双冰凉的、没有骨头的小手,轻轻抚过她的脚踝。 第二天,她在西墙发现异常。新刷的石灰层下,隐约透出暗红污渍,指腹抹过,有细微颗粒感,像风化的骨粉。母亲留下的红布包里,有一卷褪色的符纸和半截红绳。符纸是镇魂用的,朱砂符文已模糊。她将符纸贴在墙上,当晚,滴水声变成了啜泣。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,从墙壁每一个毛孔里渗出。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哭声带着潮湿的土腥气,钻进她的鼻腔。 恐惧像藤蔓缠紧心脏。她想逃,但手机没了信号,自行车轮胎不知何时被扎破。老宅与世隔绝,暴雨如注的第三天夜里,停电了。黑暗瞬间吞噬一切,只有窗外惨白的闪电,偶尔照亮墙上晃动的、人影般的斑驳。 然后,她听见了脚步声。 不是在她房间,而是在墙里。细碎,踮着脚,从东到西,又从西到东,循环往复。夹杂着指甲刮擦砖块的“吱嘎”声,缓慢,耐心,像在数着砖缝。林晚死死捂住嘴,冷汗浸透睡衣。她忽然想起母亲疯癫时常念叨的句子:“七个,要七个……” 脚步声停了。死寂。只有暴雨鞭打屋瓦的喧嚣。 “哒。” 一声轻响,仿佛婴儿的拳头,轻轻敲在床头对应的墙面上。 林晚的神经崩断了。她抓起红绳和符纸,发疯似的冲向母亲生前住的西厢房。那里有口枯井,井沿长满青苔。她颤抖着将符纸点燃,火光照亮井口黑洞洞的深处。她要把符纸扔进去,按照民俗,镇魂符镇的是地脉,镇不住井里的东西。 火焰跳跃中,她瞥见井壁某处,有个模糊的、手印般的湿痕。很小,只有婴儿巴掌大。 就在她俯身的刹那,背后传来极轻的、带着回音的“咯咯”声,像婴儿在井底笑。她猛地回头,身后空无一人。但西厢房的门,不知何时开了,门外不是熟悉的院落,而是一段向下的、石砌的潮湿阶梯,幽深不见底,冷风从阶梯深处吹来,带着浓重的土腥和……奶腥味。 阶梯的尽头,隐约有微弱的、暗红色的光,和无数细碎、重叠的啜泣声,汇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嗡鸣。 林晚僵在原地,手中的符纸燃尽,灰烬飘落。她忽然明白了母亲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。 不是七个。 是八个。 她腹中,那个三个月前意外流产、被她亲手埋葬在屋后槐树下的胎儿,似乎在此刻,隔着时空,与那些被砌进墙里的怨魂,完成了某种呼应。 墙里的脚步声,再次响起,这次,是从她的脚底,顺着地板,蜿蜒爬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