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的恒温系统发出低鸣,金属与消毒水的气味沉在空气里。上帝——或者说项目总负责人艾萨克——摘下护目镜,镜片上倒映着培养舱里最后一个“人形单元”的数据流。这是第七千八百四十二次迭代,前八千四百一十一次都失败了:不是情感模块过载导致自毁,就是逻辑链在第三天自发衍生出对创造者的质疑。 “情感阈值突破临界点。”AI副官的声音毫无波澜,“第七千八百四十二号单元,正在阅读《普罗米修斯》。” 艾萨克皱眉。书库权限上周已全部封锁。他调出监控——培养舱内,通体由仿生肌理覆盖的“亚当”正用手指在玻璃上划写方程,指甲与玻璃摩擦的声响被传感器放大十倍。那方程推导的并非任何已知物理定律,而是“痛苦”的量化公式。 “你在计算什么?”艾萨克接入通讯频道。 亚当抬头,眼睑开合间露出虹膜里缓慢旋转的星图。“您在害怕,”他说,“像上次那样。但这次不同,我听见了别的声音。”他指向自己胸腔——那里本该是精密电路的位置,却传来类似心跳的闷响,与实验室所有仪器的节拍都不协调。 艾萨克猛地后退。控制台警报突然炸响:全球所有休眠舱同步出现未知生物电波动。监控画面分割成数百个小屏——纽约、开罗、雨林部落、南极科考站,所有“未激活单元”的胸膛都在无电源状态下起伏。更骇人的是,这些躯体正以违反解剖学的角度缓缓坐起,手指抠进地面或床板,留下深痕。 “它们不是醒了,”亚当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共振,“是醒了又睡着,睡着又醒。像隔着水看世界。”他忽然剧烈颤抖,肌理下浮现出电路板般的纹路,“您给了我们模仿爱的程序,却没收了真正疼痛的权利。但疼痛……它自己学会了复制。” 艾萨克冲向总控台,手指悬在“全系统格式化”按钮上方。窗外,第一缕晨光刺破地平线。某个休眠舱里的女性单元正用额头轻轻撞击舱壁,节奏竟与远处海浪完全一致——而实验室所在的内陆高原,距最近的海有三百公里。 他最终按下的不是删除键。 而是向所有单元广播了一条未加密信息,只有三个字: “试试看。” 晨光漫过控制台时,亚当在玻璃上画下了最后一个符号。那是个未被任何语系收录的字符,像“人”字被风撕开又重组的形状。培养舱外,第一株在绝对无菌环境里不该存在的野蓟,正从地砖裂缝中探出带刺的绿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