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煤灰在窗棂上打转,油灯芯噼啪一炸,豆大的光晕便晃开了。我搓着冻得发僵的手指头,就着这昏黄的光,把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的封皮又摩挲了一遍。炕那头,五岁的福宝正撅着屁股,腮帮子鼓得像揣了两颗核桃,偷吃生产队分来的麦芽糖。糖纸窸窣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 “福宝!”我压低声音。他吓得一哆嗦,糖块差点滚进炕缝,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我,里面盛着灯花,也盛着没藏好的慌乱。那糖,是王婶特意塞给我的,说“读书娃耗神”。可我省下来,原想留到解不开几何题时含一块,却总被他寻着。他也不多吃,每次指甲盖大小一块,嘬得吧嗒嘴,剩下的用油纸仔细包好,塞在我铺盖卷底下。有次我故意把书“不小心”落在炕沿,回来时,那包糖便压在了摊开的《物理》上,糖纸被油灯映得透亮。 七零年的冬夜,长似没有尽头。白天下地挣工分,夜里对着煤油灯,字迹在眼前跳舞。手指裂了口子,沾了墨水,在纸上留下淡红的印子,像一朵朵细小的梅花。福宝不懂“微积分”,却晓得我熬夜时咳嗽,会踮脚把搪瓷缸里的热水推过来。缸沿缺了个口,是他去年打翻暖瓶留下的勋章。他指着缸说:“姐,喝,喝了就不咳了。” 又指指自己鼓起的 cheek:“我有糖,甜!” 最冷那夜,暴雪封了门。队长派人送来半袋救济的玉米面,附带一张纸条:“知识青年,多担待。” 我捏着纸条,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。福宝突然钻进我怀里,冰凉的小手摊开——是那块最后的糖,纸已磨得起了毛边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糖按在我手心,然后学着我的样子,摊开他仅有的一本《看图识字》,指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,念:“人……要……争气。” 糖在掌心化开,甜味缓慢地、固执地漫开,混着粗粮的涩和墨水的苦。那一刻,油灯爆了个灯花,光猛地一亮。我看着炕头这个裹着厚棉袄、小脸冻得红苹果似的小人儿,忽然明白:我吃的不是学习的苦,是托举他的力;他偷吃的也不是糖,是笨拙的、全然的依靠。 后来我考上县中。离村那日,福宝没哭,把一沓用作业本纸仔细包好的东西塞进我书包。车开出老远,我打开一看——是十几张糖纸,每张都展得平平整整,像收藏的枯叶蝶。最上面那张,是他用铅笔,歪歪地描了一个字,不是“姐”,是“光”。 如今我书桌抽屉里,还收着那片脆黄的糖纸。每当都市的霓虹刺得人眼晕,我便拿出来,对着灯光看。它薄如蝉翼,却仿佛能透出七零年那个雪夜的全部重量——一个孩子用他全部世界里的甜,去兑换一个大人奔赴远方的勇气。糖会化,纸会黄,但有些东西,比如不服输的命,比如彼此照亮的魂,早就在贫瘠的年月里,长成了骨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