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还是那条河,柳树还是弯着腰,可当我一摆尾从浑浊的泥水里看清岸上那张熟悉又令人作呕的脸时,所有的水泡都在我鳃里炸开了——那是我,不,是二十年前那个把这里当自家后花园、钓起一桶又一桶生命的我。前世我是个狂热的钓鱼佬,这条河被我钓空了三次,直到某天被一条愤怒的鲤鱼拽下水,淹死在自己最热爱的地方。再睁眼,我成了这条河最狡猾的鲤鱼,记忆却分毫未减。 岸上的“我”正哼着歌整理钓具,防晒衣、碳素竿、昂贵的饵料盒,一套装备闪着新买的光。我悄悄沉到水草最密处,看着他抛竿,线划出完美的弧线。第一竿,饵料刚碰到水底,我就用鼻子一顶,饵料散成粉末。他皱眉换饵。第二竿,浮漂刚沉,我故意蹭一下线,浮漂猛地竖起。他提竿,空钩。第三竿,我咬住钩子,却只用最轻柔的力道,让他以为是大鱼,遛了足足五分钟,在岸边看得他满脸红光,结果脱钩的瞬间,我尾巴一甩,溅了他一脸泥浆。 他骂骂咧咧开始换位置。我像影子一样跟着。他换到浅滩,我提前惊散鱼群;他换到深潭,我顶起水底的烂树枝缠住他的漂;他换上最腥的活饵,我召集一群小鲫鱼,让它们围着饵料跳迪斯科,就是不咬。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,他的饵料换了八种,水被搅得像个泥塘,漂动了几十次,鱼护却还是空的,亮得刺眼。 他渐渐不说话了,脸上的汗和泥混在一起。开始频繁看手机,信号格是空的。中午带的饭盒被踢翻在石头上。他盯着浮漂,眼珠里布满血丝,嘴唇干裂。我游到他正下方的阴影里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,突然想起前世我在这里钓不到鱼时,也是这么对着河水无能狂怒,把没咬钩的鱼全都咒骂成“蠢货”。 最后一竿,他几乎是麻木地抛出去。浮漂在夕阳里闪了一下,然后,缓缓地,沉了。他猛地坐直,眼睛瞪大,双手紧握鱼竿,弓起的背像一张即将断裂的弓。遛鱼,遛得比任何一次都久,他的呼吸粗重如牛,脚下泥泞打滑,却死命撑着。终于,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被拖上岸——不是鱼,是他自己早上扔掉的、缠满水草的破塑料袋,钩子勾在塑料袋的破洞里。 那一刻,时间停了。他直起身,看着那个湿淋淋的垃圾,又看看空空如也的鱼护,看看天边沉下去的太阳,看看这条陪了他一整天、却一条鱼都没给的河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然后,他慢慢放下鱼竿,一屁股坐在泥里,把脸埋进膝盖。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。 我浮在水面,隔着波光看他。没有欢呼,没有报复的快意,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。晚风起了,吹动柳枝,也吹着我湿漉漉的鳞片。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,该是晚饭时候了。他终究会走,会明天再来,或者永远不来。而我,还是这条河里的鱼,明天或许还要应付另一个钓鱼佬。 水很凉。我摆尾,沉入更深的、墨绿色的黑暗里。岸上的哭声很轻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被钓起来了,比如一个执念,比如一整个黄昏的徒劳,比如,某种或许能醒来的、迟到了二十年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