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雾像陈年的浆糊,糊住了整座青崖村。十二岁的林小满就是在这样的雾里,从后山老槐树旁消失了。 他娘哭嚎的声音撞在浓雾上,又软塌塌地落回院子。他爹蹲在门槛上,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又磕,最后哑着嗓子说:“找。雾散前必须找到。” 村里人举着火把进山,火苗在雾里缩成黄豆大一点黄晕,照不清三步外的树影。老猎户赵三爷摆摆手:“都回去。这雾里有东西,不干净。” 只有小满爹娘没走。他们记得儿子昨天偷藏的半块红薯,记得他鞋底磨出的洞,记得他总盯着后山的方向。雾是突然来的,像有人从天上倒下一缸凉水。小满的羊圈空着,栓羊的麻绳被齐茬割断,断口像被什么咬过。 第三天,雾更浓了。小满娘在门槛上摸到一张纸条,是儿子歪扭的字:“娘,我看清了。” 纸条被雾水洇得发软。小满爹突然想起,儿子失踪前夜,曾听见他和妻子争吵——关于要不要卖掉老房还债。那时孩子缩在门后,手里攥着给奶奶上坟的纸钱。 雾第五天黄昏散了一角。人们看见小满独自站在老槐树下,身上干干净净,脚边却堆着十几只死野兔,每只后颈都有细小的牙印。孩子转头,眼睛在骤亮的日光下眯成缝:“爹,娘,狼群带我去的。它们饿,但没吃我。” 他举起怀里用野草编的笼子,里面三只灰毛小狼崽挤作一团。“母狼被夹子夹伤了,它带我去看。我每天给它送肉,它让我摸崽子。”孩子脸上有泥,却第一次露出笑,“狼比人讲理。” 原来他每晚溜出,用偷藏的红薯和野菜喂狼。那天雾起,母狼竟用嘴轻扯他衣角,引他穿过迷雾,找到被夹伤的同伴。小满割断夹子时,母狼舔了舔他手背。 “它让我明白,”小满望着重新合拢的雾海,“有些迷路,是为了找到该走的路。” 后来村里人说,那雾是山神的眼泪。只有小满爹娘知道,儿子在雾里走丢了三年胆怯,找回了比方向更重要的东西。老槐树下,三只狼崽渐渐长大,总在晨雾最浓时消失,傍晚准时归笼。 如今青崖村的孩子还会唱:“迷雾来,迷雾去,迷路的孩子带光回。”只是没人再敢进后山——怕惊扰了那片雾,和雾里依旧清晰的,孩子与狼并排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