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爷的铺子在老街尽头挂了七十年,门楣上“纸通阴阳”的匾额被岁月啃得斑驳。他是十里八乡最后的扎纸人,祖传的《封灵手记》用油布裹了三层,压在炕席底下。那些说扎纸是迷信的人不知道,他糊的纸马会夜半嘶鸣,扎的纸人眼眶里,得嵌两粒未用过的新鲜瞌睡虫。 上个月,村东头老赵家孙子高烧不退,请来的神婆一见孩子就瘫在地上,说是有“百目鬼”附了身——那是民国时被活埋的流窜刽子手,怨气凝成百只眼睛,专扒活人眼皮。老赵跪着来求时,陈三爷正用柳枝抽打刚扎好的纸童,纸屑纷飞如雪。“得用‘替身纸人’,”他声音沙哑,“用我这条老命换,也得封了它。” 封灵术是禁术。祖训有言:扎纸通灵,必以己身为引。三爷选了最复杂的“九眼纸将”:九张桑皮纸,浸了三天三夜的井水,糊成三头六臂的巨人,每只手掌心,要钉一枚他亲手磨的桃木钉。最难的是点睛——得用自己中指血,混着鸡冠血,在纸将额心画“封”字。血落纸的刹那,整间屋子的纸扎品全都转向他,无风自动。 鬼来的那夜,暴雨如注。百目鬼从老赵家房梁上垂下,真是一张布满眼球的肉膜,每眨一下,屋内就响起指甲刮瓦声。陈三爷把九眼纸将立在院子中央,自己披上那件绣满符咒的师爷袍。纸将第一眼睁开时,所有蜡烛全灭了,只有它眼眶里两点幽绿。鬼物扑来,纸将挥臂格挡,桃木钉划过鬼身,滋啦作响,像热油泼雪。但纸将每接一招,陈三爷就吐一口血——纸人是他的身外化身,伤即伤己。 最后,百目鬼撞破纸将胸口,直扑陈三爷天灵盖。他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,在空中画完最后一个“囚”字。血雾落纸将残躯,那纸将忽然自己跪下了,用断裂的手臂抱住鬼物,六条腿深深陷进泥里。陈三爷看见纸将后颈处,自己昨夜悄悄缝上的那缕白发,正一寸寸化为飞灰。 天亮时雨停了。老赵家孩子醒了,说梦里有个纸人守了他一夜。陈三爷的铺子关门了,门缝里塞出那本《封灵手记》,封底压着张纸条:“纸人归根,魂归黄土。此术已绝。”后来有人路过,总听见深夜有柳枝抽打纸的声音,再后来,连声音也没了。只有老街的孩子们记得,陈三爷最后扎的那个纸人,眼睛用的是两粒晒干的、会动的萤火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