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阁楼总在凌晨三点传来敲击声。我搬回来第三天,就被这有节奏的“咚、咚、咚”彻底搅碎了睡眠。开发商催迁,我执意要卖这栋祖宅,邻居们都说我疯了,只有我知道,我必须回来,必须找到那个东西。 声音来源清晰,像是有人用指节轻叩隔板。我提着煤油灯踩过吱呀的木梯,灰尘在昏黄光柱里狂舞。阁楼堆满蒙尘的旧物:褪色的婴儿床、缺了腿的梳妆台、一箱发黄的奖状——全是我童年被精心保存、却又刻意遗忘的证物。敲击声在靠近时骤停,死寂里,我听见自己心跳如鼓。 我开始在白天翻找。在一只雕花铁盒底层,摸到一张折叠的纸。展开,是我小学时被老师当众批评后,用铅笔狠狠涂黑的日记页,上面只有四个字反复叠加:“我不配”。墨迹早已干涸发脆,可当我凝视它时,指尖竟传来冰冷的触感,仿佛握着一块刚从冰窖取出的铁。 当晚,敲击声变了。不再是规律叩击,而是急促的抓挠,像动物在绝望地扒拉。我冲上阁楼,光束扫过角落——那只曾装着“我不配”的铁盒,此刻盖子正在微微颤动,内部传来沉闷的、被压抑的呜咽。我鬼使神差地掀开盒盖。 空无一物。 但就在我俯身的刹那,后颈猛地一凉。不是温度,是一种被注视的、黏稠的恶意。我回头,身后只有堆积的阴影。可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气味:潮湿的泥土、旧报纸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铁锈般的腥气——那是我童年每次恐惧到极点时,鼻腔里泛起的味道。 我终于明白。这栋房子没有鬼。作祟的,是那个被我封存进铁盒、却从未真正死去的“我”。那个认定自己不配拥有光明、不配被爱、只能躲在阁楼般阴暗角落里的影子。它从未离开,只是等我回来,等一个被正视的机会。 敲击声再响起时,我没有颤抖。我点燃那张涂黑的纸,看着火苗舔舐掉所有扭曲的字迹。灰烬飘散时,抓挠声停了。长久的寂静后,第一缕晨光从破窗透入,照亮满室尘埃,轻盈如雪。 我走下楼,签下了拆迁协议。卖掉的不是房子,是那个困住我的、作祟的旧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