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光漫过青瓦屋顶时,村子里飘起第一缕炊烟。李远站在老屋院墙外,看着那缕灰白的烟丝斜斜融入淡紫色的天幕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他离开家乡十年,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一缕烟轻易击中。 这炊烟是村庄的呼吸。儿时,他总在炊烟最浓时跑回家,晓梅家的灶膛里,柴火噼啪作响,铁锅里煮着红薯粥。两家只隔一堵薄薄的土墙,他踩着石礅翻过去,总能讨到一碗。晓梅也不说话,只是把粥碗往他这边推推,灶火在她脸上投下暖色的光斑。那时他们以为,日子会像这粥一样,一直温吞地甜下去。 后来他们都走了。李远去南方读书,晓梅嫁到邻县。村庄的炊烟渐渐稀薄,老屋的烟囱多年未曾升腾。直到上周,母亲电话里说:“你王叔家的灶坏了,今晚怕是要吃冷饭。”李远连夜开车回来——王叔是晓梅的父亲。 老屋的灶台果然积了厚厚一层灰。李远跪在地上,用旧报纸卷成引火物。火柴划亮的瞬间,他看见灶台角落有半截褪色的红头绳,和他当年送给晓梅的那根一模一样。火苗“呼”地窜起,舔着黑黢黢的锅底。他往灶膛塞进枯枝,火光照亮墙上斑驳的全家福,照片里的晓梅扎着羊角辫,笑得缺了牙。 “还是你会弄火。”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晓梅端着洗好的菜进来,发梢沾着细小的水珠。她看了眼灶火,又看了眼他手里那截红头绳,什么也没说,只是接过他手里的柴,轻轻续进去。火苗“噼啪”一声欢跃起来,锅里开始响起细微的“咕嘟”声。 他们没说话,像儿时那样配合着。他烧火,她炒菜。油烟升腾时,窗外又飘来几户人家的炊烟,一缕缠着一缕,在晚风里缓缓流淌。晓梅忽然说:“我男人去年走了。”李远手里的火钳“当啷”掉在灶沿。她没回头,只是把一勺盐撒进锅里:“女儿在县里读高中,我每个周五都回来,给她做饭。” 锅里的菜汤翻滚起来,白汽扑打着昏黄的灯。李远看着她的侧影,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未熄灭——就像这灶火,哪怕埋进灰烬,只要一根火柴,就能重新烧热一锅人间烟火。 夜里他睡在老屋的雕花床上,窗外最后一缕炊烟散尽时,他想起晓梅当年说的话:“远哥,你说炊烟为什么总是往天上飘?因为它底下有火啊。”火在灶里,也在人心里。他翻了个身,听见隔壁传来晓梅均匀的呼吸声,和多年前无数个夜晚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