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突然开始下的。起初只是天边灰白的沉滞,风在枯死的白桦林间打着旋儿,像一声声压抑的呜咽。然后,细碎的雪粒就砸在防风镜上,噼啪作响,很快连成一片混沌的白。我拉紧皮袄的领口,靴子陷入新雪,发出沉闷的吮吸声。这是第三天,或者第四天?时间在雪原上失去了刻度,只剩下脚下无穷无尽的、被风不断修改的洁白。 我朝着北方走。地图上那个墨点,那个被称为“旧观测站”的所在,在风雪中渐渐模糊成一种执念。为什么要去?为了完成父亲未竟的勘察?为了印证一段被雪埋葬的往事?或者,只是为了让双脚不停下——停下,就会被这无边的寂静彻底吞没。雪在积累,每一步抬起,都异常沉重,仿佛脚踝上拴着看不见的铅块。呼气在围巾上结霜,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,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晃动的、毛茸茸的白。 夜里,风停了。雪原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。我躲在一块风蚀的巨石凹处,点燃了最后的固体酒精炉。蓝焰微弱地跳跃,照亮眼前一小片融化的雪水。黑暗从四面八方压来,深邃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就在这时,我看见了光。不是炉火,是远处地平线上,一星极其朦胧、几乎以为是幻觉的微光。淡绿色,在深蓝的夜幕里颤了一下,又颤了一下,像垂死萤火虫最后的气息。旧观测站?不可能,按里程算还远。是海市蜃楼?是极光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 我没有动。那光持续了大约一分钟,熄灭了。雪原重归黑暗,但某种东西不同了。刚才那一瞬,我仿佛听见了声音——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骨头里直接响起的、极遥远的、断续的无线电杂音,夹杂着模糊的人语片段,像从冻僵的磁带里播放出来的。父亲年轻时的声音?还是当年那群消失的勘探队员最后的呼叫?雪沫钻进衣领,冰得我一颤。我吹熄炉火,把自己更深地埋进睡袋。黑暗里,我睁着眼,知道明天,或者后天,我会走向那光消失的地方。雪还在下,一层盖过一层,抹去所有来路的痕迹。但有些东西,雪埋不掉。比如脚底被冻土硌出的深坑,比如肺里铁锈味的灼痛,比如这无垠白寂中,一个行者与另一道影子无声的追逐。我们都在雪里行走,有的走向终点,有的,只是走向行走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