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也阑珊梦也清寒

影片内容

冬夜总是来得又急又静。我独坐灯下，暖气片上烘着半湿的袜子，水汽氤氲，模糊了窗玻璃上自己疲惫的倒影。忽然就想起那个梦来——不是惊醒，是像一片枯叶，悠悠地、无可如何地，从记忆的枝头飘落，恰好落进此刻这方寸的寂静里。 梦里是江南的梅雨季。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，倒映着灰瓦白墙和一方窄窄的、湿漉漉的天。我撑伞走，伞是旧的，竹骨有些地方已经泛出淡黄。空气里有泥土的腥，有陈年木头被水汽浸润的微腐气息，还有一种……说不清的甜，像是隔了很远，从某扇未关严的窗里漏出的桂花酿。脚步声是空的，嗒、嗒、嗒，仿佛踩在虚空里。街巷无人，连店铺的布幌子都垂着，一动不动。我走着，并不着急，甚至有些贪恋这无人的清寂。转过一个弯，看见一座小小的石拱桥，桥洞下泊着一只乌篷船，船篷漆黑，像一块凝固的墨。船头坐着个人，侧影像一剪水墨，手里似乎握着什么，在摆弄。我想走近，脚却像陷进了湿泥里，拔不动。等我终于挪到桥边，船头的人似乎察觉了，缓缓转过头——却没有五官，只有一片朦胧的、水汽般的白。我不惊，反觉心安，仿佛本就该如此。梦到这里，便像一缕烟，散进更深的雨雾里，再无痕迹。 醒来时，窗外是凌晨四点的城市，路灯一盏盏熄灭，天是铁灰的，没有星。暖气不知何时停了，房间冷下来，手脚冰凉。那种“阑珊”的感觉便真切了——不是热闹后的冷清，而是梦本身在将醒未醒的刹那，那最后一点温存被无形的手抽走，留下的、镂空的寒。清寒入骨。我忽然明白，梦里那无人的巷、空荡的船、模糊的面容，并非缺失，而是一种极致的“有”——有全部的留白，有全部的想象，有全部未说破的、属于江南的沉默。它清寒，因它不染尘世的喧嚣与答案；它阑珊，因它美在将尽未尽、欲说还休的瞬间。 我们总怕梦醒，怕美梦成空。可有些梦，生来就是为了“阑珊”的。它们不来填补现实的缺口，只是轻轻一掠，像檐角风铃的余韵，像古卷页边毛糙的触感，提醒你：这世界尚有如此清冽的角落，尚有如此不必言明的懂得。梦也阑珊，梦也清寒，正因如此，那一点阑珊处的微光，才格外清晰，格外冷，也格外，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