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带着铁锈味,吹过饥饿海峡两岸嶙峋的黑礁。老陈把最后半瓢雨水倒进铁锅,锅底沉着几片发皱的海带根。村口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上,挂着三天前挂上去的褪色旗子——白布上用锅底灰画着三条波浪,这是他们能发出的全部求救信号。 “信号旗还在。”小满爬上树杈时,肋骨在单衣下清晰可见。她十三岁,是村里最后没浮肿的孩子。对岸的炮楼在暮色里亮起灯,像蹲着的怪兽眼睛。三天前,对岸的货轮突然封锁海峡,说这边“藏匿叛乱者”。他们只是渔民,祖辈在饿海讨生活。可子弹比道理硬。 老陈敲着空米缸,声音像叩问礁石。缸底有层薄灰,他记得三十年前大饥荒时,父亲从这缸底刮出过半把观音土。“人吃人。”父亲咽气前说,眼睛望着海峡外看不见的陆地。现在,他们连观音土都没有。昨晚,王寡妇家传来婴儿的呜咽,天亮就没了声。她抱着空襁褓坐在门槛上,眼珠像蒙尘的玻璃球。 “得过海峡。”老陈在祠堂破桌前摊开海图。墨线是用鱼血画的,三天前他们用最后两条鳁鱼换来这张纸。海峡最窄处有暗流,炮楼的探照灯每十五分钟扫过一次。年轻后生阿海攥着生锈的鱼叉:“我泅过去,把他们的机枪手拖下海。”老陈摇头,看见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——那是饿的,也是恨的。 深夜,老陈带着七个人摸到礁石滩。他们用破渔网裹住碎木板,做成筏子。小满也要跟来,被老陈按在礁石后:“活着,记住今天。”海流冷得像刀,筏子刚离岸,探照灯雪片似的扫来。阿海突然扑进水里,鱼叉对着光柱挥去——不是攻击,是扎进水里搅出巨大水花。灯光追着水花转时,老陈的筏子已滑进黑暗。 他们没去对岸。在礁石群中穿梭半里,老陈指向一处礁缝。那里露出半截锈蚀的船板,他父亲死前说过,饿海底下有沉船,舱里有二战时的罐头。十年前他找到过一次,只挖出三盒牛肉干。这次,铁锈剥落处露出木箱角。撬开时,里面是空弹壳和发霉的帆布,最底下压着本湿透的航海日志,1943年某艘补给船的最后记录:“……海峡无鱼,人相食……” 阿海突然剧烈咳嗽,吐出的唾沫带血丝。老陈摸出怀里最后半块鱼干,掰成八份。每人分到指甲盖大的一点,含在舌下不敢咽。回程时,小满举着信号旗站在最高礁石上,旗子换成白底红十字——老陈用衬衫下摆和止血带拼的。对岸炮楼静得像坟,不知是看见了信号,还是饿得没了看守。 黎明前最黑时,老陈在祠堂门槛坐下。手里捏着半片鱼干,想给王寡妇送去。海风送来对岸隐约的喇叭声,听不清词句,调子像哭丧。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:“饿海不宽,宽的是人心里没路。”远处传来婴儿啼哭,不知是哪家,声音像小猫。老陈把鱼干揣回怀里,走向灶台。锅还冷着,但他得去砍柴,哪怕砍不动,也得拿着斧头站到太阳出来。 海峡依旧沉默,像一块巨大的、饥饿的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