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修复古董,向来只信三分热忱、七分技术。那面清代缠枝莲纹铜镜送来时,布满铜绿,镜面模糊,委托人是位总穿青灰色旗袍的女士,姓沈,说话极轻,总在午后三点准时来取进度。林远习惯用棉签蘸着试剂,一点一点清除锈蚀,指尖悬在铜锈上方时,像在完成一场精密手术,心无旁骛。 直到第五次,他用软布擦拭镜背凸起的莲纹,忽然觉得指尖下的纹路有些异样——本该是顺时针的缠枝,有一处极小的地方,逆了一匝。他凑近光下看了许久,没错,是人为的,且极新,像是最近才被什么轻轻摩挲过。他抬眼,正看见沈女士站在工作室门口,旗袍下摆拂过门槛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目光却落在他手里的镜子上。两人视线相撞,她笑了笑,说:“麻烦您了。”那笑容很淡,像水痕,却让林远指尖莫名一烫。 自那以后,沈女士来的时间,似乎总比约定早一点。有时他会看见她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,翻一本线装书,阳光透过她鬓边一缕碎发,在书页上投下细小的影。她从不说话,林远也沉默着工作,可空气里慢慢渗进一种东西,像旧宣纸被潮气润开,无声无息。他发现自己开始留意她旗袍的颜色——是雨过天青,还是月白?她递来茶盏时,指尖是否微凉?这些念头冒出来时,连他自己都一怔。他本是最不耐烦与人周旋的,如今却在她离开后,下意识看向门边,仿佛那里还停留着一缕极淡的沉水香。 最后一次交付,铜镜已复现大半旧时光华,莲纹流畅,镜面清亮如初。沈女士接过,指尖在镜面轻轻一触,忽然说:“这镜子,原是我祖母的。她说,照过真心的东西,不会蒙尘。”她抬眼看他,目光里有一种林远读不懂的柔软,像春水初融。“谢谢您,让它重新看见了一切。” 门关上后,林远站在空下来的工作台前,手里还握着那方软布。窗外暮色四合,他慢慢将软布叠好,忽然想起,那处逆缠的莲枝,他终究没有修复——他留了它,在镜背最不显眼的角落,像一道只对某人敞开的、无心的秘密。他走到洗手池边,用冷水冲了冲手,水声哗哗,心里却异常安静。原来最无心的动作,是明明想触碰,却只敢用棉签;最深的动情,是明知该擦去那点瑕疵,却悄悄藏起了它。 他关掉水,镜中映出自己的脸,清晰,陌生。他对着那个影子,极轻地,点了一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