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阁楼的灰尘味,总在雨季漫上来。我七岁那年,在箱底摸到一块冰凉的青玉,雕着扭曲的兽面。当晚,就开始做那个梦——不是飞翔或坠落,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推入深井。井壁长满滑腻的青苔,耳朵里灌满水声,可抬头,分明看见井口缀满星星, warm and bright,像碎玻璃。醒来时,枕头湿透,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 此后十年,青魇如约而至。它不再推我入井,而是让我站在井边,看另一个“我”沉下去。那个“我”穿着我小学的蓝布校服,头发湿漉漉贴在额上,嘴唇无声开合,仿佛在念我的名字。我想伸手,手臂却重如铅。井水渐涨,漫过“我”的肩头,脖颈,最后只余一簇黑发,像水草般晃了晃,消失了。梦里的我总穿着不合脚的皮鞋,站在湿漉漉的井沿,手里攥着那块青玉,它硌着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。 十六岁离家求学,以为换了天地。可某个熬夜赶论文的凌晨,困意袭来时,青魇又来了。这次井水是墨绿色的,泛着油光。沉下去的“我”穿着高中校服,怀里紧紧抱着什么。我拼命想看清,井口却突然倾斜,整片星空像碎琉璃般哗啦啦倾泻下来,砸在井沿,竟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我醒了,窗外是城市凌晨的霓虹,红的、蓝的、绿的,虚假而喧闹。掌心全是冷汗,那青玉的幻觉还停留在皮肤上,一片寒。 去年冬天,整理母亲遗物,在她旧日记里看到一页:“阿囝总做噩梦,说井里有另一个自己。带他去庙里,住持摸了块青石给他压枕头……那石头,是他外公从老家井底捞上来的,说能镇住‘水祟’。” 我愣住。外公的井,就是老宅后那口枯井。母亲说,外公年轻时在井里救起过溺水的邻居,自己却落下病根,总说井底有东西在召唤他。 昨夜,青魇再度降临。但这次,我没有站在井沿。我直接站在了井底。水没到胸口,冰冷刺骨。抬头,井口是圆的一小片天,有飞机灯划过。而那个“我”,此刻站在井沿,穿着我现在的灰色毛衣,手里没有青玉,只是静静看着我。我们四目相对。然后,他对我点了点头。我忽然明白了——这十年,沉下去的每一个“我”,都是我不愿记起的部分:七岁被霸凌后躲进厕所的颤抖,十六岁暗恋无果的酸涩,二十三岁求职失败后啃着冷馒头的夜晚……它们沉入时间的井底,却一直在这里,替我活着。 我深吸一口气,井水涌入鼻腔,咸涩的。但我不再挣扎。我朝井沿的“我”也点了点头。然后,我转身,朝更深的黑暗走去。水很冷,但走着走着,竟觉得有些暖。原来,井底不是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