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子是褪了色的。土坯墙的缝隙里,风总在深夜呜呜地吹,像某个远行的人,在反复哼一首走调的歌。我蜷在帐角,看煤油灯芯一跳一跳,把影子投在土墙上,忽大忽小,像个不确定的谜。外头该是春天了,可这帐子锁着,锁住了外头的暖,锁住了该有的声响。春深?深得只剩帐顶漏下的、一寸见方的、灰蒙蒙的天。 帐子是母亲留下的。她说,帐能遮风,也能锁住一些东西——比如战乱年头里,不该有的念想。我懂。帐子四角缀着褪色的红布条,是早先办喜事用的。如今红成了酱色,风一过,扑棱棱地响,像在哭。帐子里唯一鲜亮的是角落那只铜镜,镜背刻着并蒂莲,磨得看不清纹路。我很少照,怕看见自己眼睛里,也锁着一整个走不出去的春天。 前日,墙角砖缝里,竟冒出一点青苔。那么小,那么绿,像谁不小心滴落的一滴春。我盯着它看了半晌,伸手碰了碰,凉而柔韧。忽然就想起十二岁那年,真正的春天。漫山遍野的映山红,烧得漫山遍野都是。父亲牵着我,说:“囡囡,你看,春是锁不住的。”那时帐子新,红布条在风里招得欢。可后来,炮声近了,父亲走了,再没回来。母亲把帐子重新挂起,说:“以后,春就在帐子里过。”帐子外头的春,果然就渐渐小了,淡了,最后只剩一点声音,一点颜色,一点抓不住的热气,全锁在这方寸之间。 昨夜风大,帐子一角掀开了。我下意识地去按,却按住了满把的、冰凉的夜气。那一瞬,我仿佛听见帐子外头,有零星的蛙鸣,有柳枝抽芽的脆响。心猛地一紧,几乎要跟着那声浪冲出去。可手指触到粗糙的帐布,又缩回来了。帐子还是暖的——被我的体温焐了这么多年,它早成了另一层皮肤。锁春深?或许锁的不是春,是我自己。我用这帐,把春,把父亲,把漫山的红,把一切会疼的、会跑的、会消失的,都妥帖地收在这里。帐子一关,外头的世界再闹,也与我无干。心是空的,可帐子是满的。满得发沉。 今早,青苔旁边,又多了两片枯叶。不知哪年飘进来的,压在土坯缝里,和青苔挨着。一枯一青,一死一生,在这帐子的角落里,安静地并着。我忽然觉得,这或许就是春深的样子——不是外头的喧嚷,是帐子里,一点一点,把时光熬成底色,把念想铸成形状。锁住的是光阴,醒着的是记忆。 天又阴了。风在帐外打着旋儿, searching for a way in. 我拢了拢帐边,把漏风的缝隙又压紧些。煤油灯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影子还在墙上,还是那个不确定的谜。但我知道,谜底不在外头,就在这帐子里,在每一寸被体温浸透的粗布里,在铜镜锈蚀的并蒂莲上,在青苔与枯叶沉默的对话里。春深如海,而我,是海底下,一枚被潮水反复打磨、却始终不肯沉没的卵石。帐子锁着春,也锁着我。锁得越深,那点被锁住的、微弱而固执的暖,反而在黑暗里,烧得越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