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冬天,风像裹着砂铁的刀子。陈骁和陈凛在废弃的砖窑前对峙,中间横着一具尸体——他们共同的发小,也是这十里八乡唯一敢同时跟他们称兄道弟的人。血在冻土上凝成黑紫色的冰壳。 七岁那年,两家老爷子为了一垄地、三担粮,在祠堂外拼了刀。陈骁爹的刀子捅进了陈凛爹的肚子,陈凛爹临死前攥着陈骁爹的衣领,眼珠子瞪着天。那晚,两家母亲抱着各自的孩子,在灵堂里哭到昏厥。仇恨像野草,在两家孩子心里扎根。陈骁跟了码头帮,陈凛参了军。他们再没说过话,直到发小被人割了喉,手里攥着半块染血的怀表——那是陈骁十四岁送陈凛的生日礼,表盖内侧刻着“同生共死”。 “你干的。”陈凛的枪口纹丝不动,棉袄袖口磨得发白。 “我查了三个月。”陈骁的砍刀垂下,刀尖滴血,“有人要咱们兄弟的命,嫁祸给彼此。”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。陈凛想起十二岁那年,他高烧不退,陈骁翻墙去药铺偷药,被打断三根肋骨,把药塞进他窗缝时,血顺着墙灰往下淌。他也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后呕吐不止,是陈骁找到他,递来一碗酒:“怕就对了,但咱们的命,得攥在自己手里。” 远处传来引擎声。六辆黑色轿车,车窗贴着黑膜。是当年吞并两家地皮起家的“九爷”,他需要陈骁的码头线和陈凛的军线,再借兄弟相残,吞掉所有地盘。 “上车,或者死。”陈骁突然笑了,牙齿上还沾着砖灰,“你信我一次,像七岁那年信我偷来的糖。” 陈凛的枪口缓缓下垂。砖窑阴影里,二十个兄弟悄然现身——一半码头帮,一半旧部军人。他们身后,是九爷的车队。 子弹撕开风雪的刹那,陈骁扑向陈凛,后背溅起血花。陈凛的枪响了,第一颗子弹击碎车灯,第二颗……他扣着扳机,看着陈骁倒在他怀里,温热的血浸透两人童年穿过的同款粗布衫。 “疼吗?”陈凛嗓子哑了。 “比你当年偷喝酒烫的嘴,轻。”陈骁咳着血沫笑,“怀表……是假的……真表在我这儿……怕你……扔了。” 九爷的车在雪地里打滑,掉头逃了。陈凛抱着陈骁,看他的眼睛慢慢失去光彩。北风呼啸,像无数个冬天在哭喊。他忽然明白,有些血海,不是用来填的,是让人在沉没前,最后一次看清岸在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