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啦作响时,我就知道,晚风来了。 七零年的夏天,风是带状的。它从护城河水面掠过来,裹着水腥气和青草被晒焦的香,撞在晾着的的确良衬衫上,把樟木箱的味道也扇活了。我总在晚饭后搬出竹席,直接铺在自家门前的水泥地上。砖缝里的蚂蚁排成线,搬运着不知哪来的饼干屑。远处收音机里播着《甜蜜蜜》,电流声像蚊蚋,断断续续的。 “丫头,吃西瓜不?”隔壁陈爷爷从门洞阴影里探出身,手里托着半块西瓜,红瓤黑籽,边缘还带着井水拔过的凉气。他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是磨得发白的塑料凉鞋。我们那排平房,七户人家共用一井一灶,黄昏时烟火气最浓。张家婶子炒菜的铁锅铲刮着锅底,李家的半导体在放《锁麟囊》,王家的男孩为争扇子打架,哭声尖利。这些声响都被晚风揉在一起,软软地铺在巷子里。 陈爷爷坐下时,竹席发出呻吟。他指着天边烧透的晚霞说:“你看,像不像你奶奶当年扎的绢花?”我愣住。陈爷爷的奶奶,是我从没见过的太婆。他说话时眼睛望着很远处,那里有七零年最初的月光。他说起太婆在纺织厂做女工,下夜班总要走三小时路回乡下,因为怕惊醒孩子。有一次她捡到一袋被雨淋湿的挂面,煮了全家七口人的饭。“那面甜得很,”他咂咂嘴,“不是糖的甜,是饿极了的人,吃到粮食的甜。” 我忽然懂了。七零年代的甜,不是水果糖在舌尖化开的刹那,是陈爷爷把最后一块西瓜留给我时的推让;是暴雨突至,七户人家抢收晾晒被子时,有人大喊“先收王奶奶的,她风湿!”;是停电的夏夜,大人们摇着蒲扇讲故事,萤火虫停在凉席边,像谁不小心撒了把星星。 晚风真的微微甜。它吹过陈爷爷补丁摞补丁的衬衫,吹过我家搪瓷缸上“先进工作者”的红字,吹过巷子尽头永远在修的那辆永久牌自行车。它把柴米油盐的涩、日子的糙,都在暮色里酿成了酒。我咬了口西瓜,汁水顺着胳膊流。陈爷爷的蒲扇摇出节奏,像在打拍子。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:“回家洗脚啦!”声音被风扯得细长。 如今二十年后,我住在空调房里,再没闻过那样具体的晚风。它混合着煤球炉的余烬、井水的土腥、新麦的干香,还有人与人之间,不设防的暖意。原来有些甜,不是糖给的,是时代把粗粝的沙粒,在漫长岁月里,磨成了珍珠。晚风年年吹,吹过七零年的巷子,吹不散那一缕,属于贫瘠年代的、丰饶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