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戌时三刻落下来的,敲着太和殿的琉璃瓦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。谢琰贴着汉白玉的排水沟爬进西偏门时,蓑衣下的里衣已经湿透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。五年了,从北疆苦寒地回到这宫墙之内,每一步都踩在当年的血痕上。 先帝驾崩那夜,他被指为魇镇元凶,圣旨连盖玉玺都来不及便仓促送出。母族覆灭,未婚妻沈家女被贬为奴婢。他记得离京时最后回望,朱雀大街尽头的宫门在晨雾中闭合,像巨兽吞下一声呜咽。如今他回来了,带着北疆校尉私下拼凑的残局——那夜侍疾的七名太医,三年内死了六个;先帝贴身太监王德全,上月告老还乡途中“溺亡”于运河。 穿过御花园的太湖石阵,他停在龙椅殿侧窗下。这里是禁地,但今夜不同。皇帝病重,东宫空悬,各路军侯暗流涌动。他需要先帝最后那道未宣的遗诏。据传,先帝曾于病中亲书密诏,藏于龙椅之下暗格,内容关乎传位,却被当时摄政的今上——他的叔父谢衡——以“病糊涂了”为由压下。 窗棂虚掩。殿内烛火摇曳,映着空荡荡的龙椅。谢琰匕首挑开地板暗格时,手指稳得不像在滴水。里面没有锦盒,只有一方浸透蜡油的黄绸。展开时,血锈味混着陈年墨香扑面而来。是先帝笔迹:“朕疾不起,太子琰仁厚可托。然衡有军功,可辅政十年,待琰子成年还政……”字迹到“还政”处戛然而止,末尾有拖曳的血痕。谢琰眼前发黑。这不是传位诏,是催命符——先帝想保他性命,却用血写下了叔父合法摄政的期限。十年。足够谢衡将谢氏血脉清洗干净。 “本王就知道你会来。”声音从殿门传来。谢衡穿着明黄寝衣,身后跟着持弩的禁军。他笑得很疲惫,像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:“你母族贪墨北疆军饷的账本,此刻正在刑部。那道血诏,是我让你父皇写的。他病中糊涂,以为写下来就能保你——可朕要的,从来不是一道诏书。” 谢琰将血诏按进怀里,匕首横在胸前。窗外雨声骤急,仿佛千军万马奔过宫墙。他知道自己走不出这道门了。但至少,血诏还在。至少,有人知道父皇最后想说什么。弩箭破空声响起时,他忽然想起离京那日,沈家女塞给他的半块玉佩,此刻正贴着心口发烫。雨夜里,第一声惨叫不是来自他,而是来自谢衡身后——某个他从未料到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