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棵老槐树下,陈老爹的破三轮车今天格外安静。往常这时候,他正用拐杖敲着石板路,骂着偷吃他白菜的野猫。可今天,他一声不吭,把几件泛黄的旧衣服、一包茶叶,还有那个总锁着的铁皮盒,全塞进了车斗。 邻居王婶端着粥碗愣住:“老陈,赶集去?这大热天的。” 陈老爹没回头,只挥了挥手,动作生硬得像生了锈的零件。三轮车颠簸着出了巷子,朝着城外坑洼的土路去了。没人知道他去哪,更没人知道,他临走前,把墙上和亡妻的合影用白布仔细盖好,连相框边缘的灰尘都擦净了。 车斗里的铁皮盒随着颠簸轻轻响。那里面不是存折,不是地契,是他老伴临终前攥着的、一枚褪色的蝴蝶发卡。她最后的话是:“埋了它,就当我跟着你。”可陈老爹没埋。他藏着,藏了十年,藏得自己都以为忘了。 第三天,车在国道边抛了锚。烈日烤着柏油路,蝉鸣撕扯着空气。陈老爹蹲在车边,不是修车,而是盯着铁皮盒出神。一个戴遮阳帽的年轻人停下来帮忙,瞥了眼车里:“大爷,这是要去哪儿?这盒子挺沉吧?” “送个人。”陈老爹的声音干涩。 年轻人没再问,拧紧最后一颗螺丝,起身要走。陈老爹突然叫住他,递过半瓶水:“我老伴……年轻时最爱蝴蝶。她说,飞起来才自由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最后,她连翅膀都张不开了。” 年轻人沉默地接过水,看见老人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,像积了多年的灰被风吹开一道缝。 第五天,三轮车终于停在了城南的凤凰岭公墓。陈老爹步履蹒跚,却异常坚定。他找到一片向阳的坡地,那里空荡荡,连墓碑都没有。他掏出铁皮盒,没打开,只是轻轻放在草地上。 阳光穿过松枝,照在生锈的盒盖上。他坐了很久,直到暮色漫上来。走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,仿佛那片空地上,正有一只褪色的蝴蝶,颤巍巍地,飞向了天边。 回程的三轮车空了大半,车斗里只余一点车辙压过的草屑。巷口槐树下,王婶的粥又热了一遍。陈老爹回来时,天全黑了。他没说话,把车推进院,擦了一遍。第二天清晨,王婶发现,她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盆茉莉,开得正盛,花瓣上还沾着夜露。 而陈老爹,正坐在槐树下,用一块软布,一下,一下,擦拭着墙上那张合影。白布早就收了起来。照片里,年轻的女人戴着蝴蝶发卡,笑得没一点阴影。阳光落在她发卡上,晃出一道细小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