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深处的老茶馆要拆了。陈伯坐在最后一张榆木桌旁,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那只裂了纹的青瓷杯。窗外银杏叶正黄,风一过,簌簌地往台阶上落。 “你当年走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天。”陈伯忽然说,没抬头。 我对面坐着的老周嗯了一声,手指在桌沿敲了敲,像在数什么。三十年前,老周是这条街上最风光的裁缝,西装笔挺,自行车铃铛叮当响。后来突然去了南方,音讯全无。如今回来,腰弯了,手里捏着一顶旧鸭舌帽。 “那年你爹走,我帮你钉的寿衣。”陈伯把茶杯推过去,“你一滴泪没掉,只说叔,线要密些。” 老周接过杯子,没喝。阳光斜斜切进窗棂,照着他袖口磨出的毛边。“在广东,流水线上做了二十年西装。别人的,一天能做十套。”他顿了顿,“自己的,一套没做过。” 茶馆外传来挖掘机的轰鸣。陈伯的孙子在门口搬椅子,嚷嚷着要收摊去新商场。老周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。“有回梦见回来,胡同还是老样子,你爹在门口劈柴,你妈喊吃饭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醒来在宿舍上铺,铁板床硌得腰疼。” “人这一辈子,就像这茶。”陈伯提起铜壶,水柱冲进瓷壶,茶叶打着旋儿浮起来,“头泡浓,二泡淡,三泡就只剩颜色了。” “可头泡最苦。”老周终于呷了一口,烫得吸气。 他们不再说话。风卷着落叶在空茶桌下打转,露出半张褪色的糖纸。我想起小时候,总在这茶馆躲雨,陈伯会偷偷给我一块冰糖。那时觉得日子长着呢,秋天永远不会来。 临别时,老周在门槛上绊了一下。陈伯伸手扶住,两人同时一愣——这动作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。当年老周离家,陈伯就是这样拽住他行李带子,说“外面冷,多穿件”。 如今他们都老了,冷是骨头里的冷。可刚才那一扶,掌心竟有温度。 拆茶馆的卡车停在巷口。老周走得很慢,背影渐渐融进银杏雨里。陈伯转身收拾,把那只裂纹茶杯仔细包进布里。我问他去哪儿,他笑笑:“还能去哪儿。这茶烟散进风里,总得有个落脚处。” 回去的路上,我绕去老周旧宅。门锁着,门缝里塞着张水电缴费单,日期是上周。墙根下,一丛野菊在瓦砾里开得不管不顾。 原来人生几度秋凉,凉的是世情,暖的是真心。就像这巷子,拆了,路还在;人走了,情还在。秋天总会再来,而有些东西,比秋叶落得更轻,比茶香散得更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