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的瘟疫来得又急又邪门,患者先是高烧,接着七窍流血,三个日内必死。镇上唯一的郎中是个独臂老者,右臂齐腕截断,袖管空荡荡地垂着。他姓沈,镇上人都唤他“沈先生”,没人知道他曾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“断手医圣”。 沈先生搭脉时,左手三指稳如磐石,眉头越锁越紧。他开的药方里总有一味“血竭”,镇东药铺的掌柜每次见了他都手脚发软——因为那药根本治不了瘟疫,是沈先生自己调的镇魂散,专压患者死前狂躁。夜里,我偷翻他堆满典籍的桌子,在一本《毒经》残卷里看到一行朱批:“天罗散,遇金铁则发,遇血则盛。中者七窍流血,状如瘟疫。”金铁……我猛地想起,镇上所有死者生前都接触过新来的铁器商队。 真相像冰水浇头。那商队根本不是商队,是“天罗教”余孽,借售铁器之便,将淬了“天罗散”的粉末混入农具。沈先生的断手,正是十年前为阻止天罗教毒杀一城百姓,被毒物蚀断筋骨,自断右臂保命。他隐姓埋名至此,本想过平静日子,却未料魔爪又伸向青石。 第七日,最后一名垂死的老汉抓住沈先生衣领,浑浊眼珠里全是怨毒:“你当年没救全城人!我妻儿都死在瘟疫里!”沈先生沉默着,用银针刺入他周身大穴,延缓毒发。那夜,我见他对着断腕处旧伤发呆,月光下,空袖管微微颤动。次日清晨,他忽然召集全镇幸存者,当众砸碎所有从商队买的铁器,将铁粉混入井水,并宣布:“从今往后,青石镇所有铁器,由我沈某人监制,每件必含解药粉末。” 有人质疑他凭什么?沈先生掀起空袖,平静道:“凭我这条手臂认得天下七十二种毒,凭我左手能救你们,右手……曾杀过比天罗教更凶的魔。”他最终没有说出的是,他当年自断右手,是因为那只手已浸毒至骨髓,不截则全身俱毁。 瘟疫止于第五日。商队被官府拿下,供出天罗教总坛在西北黑瘴谷。沈先生没跟去,他在青石镇开了间“济世堂”,空袖管总系着一根银针,遇毒即亮。有人问他恨不恨当年未能救下全城,他正在给孩童包扎割伤的手,头也不抬:“医者手里只有一条命时,救一个,便是一个。” 后来江湖再传“断手医圣”名号,都说他左手医术通神,右手断腕里藏了天罗教最毒的机关。只有我知道,那空袖管里,只有常年把玩银针磨出的老茧,和一片洗不去的、十年前的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