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幽渡

影片内容

我总记得青幽渡的水声。那不是寻常的流淌，而是浸了百年青苔的、沉甸甸的叹息，从石缝里，从老船夫的烟斗边，丝丝缕缕渗出来。渡口在镇子最老的东头，两截被磨得油亮的青石阶，斜斜地没进浑浊的河水里。对岸是连绵的、湿漉漉的黛青山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。撑船的是陈阿公，他手掌上的老茧比船篙还硬，说话时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，映着一双看透了水的眼睛。 小时候，青幽渡是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门户。每天清晨，陈阿公的船“吱呀”一声靠岸，载满背着书包的孩子和提着菜篮的妇人。河水拍着船帮，孩子们的笑声惊起白鹭。我记得一次暴雨后，河水暴涨，黄浪咆哮着啃噬着石阶。陈阿公却赤脚站在齐膝的水里，用草绳死死系住缆桩，脸上是石头般的平静。他说，水急了，心不能急。那是我关于“稳住”的第一课。 后来，桥修起来了，宽阔的柏油路绕过渡口。陈阿公的生意一日淡过一日，最后，只有我这样的怀旧者，偶尔在黄昏寻来。最后一次见他，他正用一块旧布，细细擦拭那支用了半辈子的船篙。“渡口啊，”他忽然说，没抬头，“不光是过河。有些人，从这里走出去，就再没回来。有些人，从这里回来，魂却丢在了对岸。”他抬起眼，浑浊的眼里映着西沉的太阳，“现在桥多，路平，可人的心，有时候还是需要个‘渡’。” 前年我再回去，青幽渡已彻底变了样。石阶被砌进光洁的观景平台，河水清浅，倒映着崭新的仿古亭台。旅游指南上写着“怀旧打卡点”。我站了很久，却听不到那沉甸甸的水声了，只有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的欢快音乐。platform边，有个小孩指着新建的石雕船夫问妈妈：“以前的人，真的从这里划船去上学吗？”妈妈敷衍着点头，眼睛盯着手机。 我忽然明白了陈阿公的话。青幽渡的“幽”，从来不是风景的幽静，而是时间本身的幽暗与绵长。它渡的不仅是人的身体，更是记忆、乡愁，和那些无法在笔直公路上抵达的内心对岸。水泥封住了青苔，却封不住某些东西在血脉里流淌。如今，我们都有了更快的桥，可是否还留得下一个，让灵魂可以缓缓停靠、独自叹息的“渡”？ 离开展牌时，风吹过空荡荡的河面，我仿佛又听见了那声悠长的、被水浸透了的叹息。它不在水里，它在每一个回望的、需要过渡的瞬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