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炮仗声在城南炸开时,陈瞎子正把最后半袋霉米倒进铁锅。巷口突然传来女人尖叫,混着皮靴踏碎冰碴的声响。他摸索着关窗,枯枝般的手在窗棂上停住——门槛上躺着个裹在褪色襁褓里的婴孩,脐带还带着血痂。 “晦气。”他嘟囔着把米汤舀进豁口碗。锅底残渣浮起时,婴儿忽然啼哭,像把生锈的锉刀刮过青石板。三天前日本人的辎重队刚碾过这片街区,邻居老赵被刺刀挑翻在井台边,怀里还揣着没送出去的压岁钱。 第七夜,陈瞎子被窸窣声惊醒。月光漏进窗缝,照见半大孩子正踮脚够梁上挂的腊肉。他抄起炕边的枣木拐杖砸过去,却听见“咚”一声闷响——孩子把肉塞回原处,从怀里掏出块烤焦的芋头。 “你爹娘呢?”拐杖点在青砖地上。 孩子摇头,手指在砖缝间画着什么。陈瞎子凑近,闻到尿布与血混合的腥气。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,自己被左腿弹片硌着在死人堆里爬了三天,救他的老班长临死前塞给他半块锅巴,干瘪得像枯树叶。 开春时巷子恢复死寂。孩子学会用瓦罐煨野菜汤,把最嫩的菜叶挑进陈瞎子碗里。某个暴雨夜,陈瞎子旧伤发作,冷汗浸透棉袄。孩子赤脚跑过三条街,从废弃诊所偷来半瓶碘酒,手指被碎玻璃割得血肉模糊。 “疼吗?”陈瞎子擦药时问。 孩子摇头,用烧焦的木炭在墙上画:两个歪斜的人形,中间牵着气球。 五月六日清晨,陈瞎子听见外头唱《茉莉花》。他握紧藏在褥子下的手榴弹——这是上个月用三斤小米从溃兵手里换的。歌声越来越近,停在他门前。透过门缝,他看见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大褂,正给三个穿黄呢子军装的人指路。日本翻译官狐疑地打量这栋破屋。 孩子突然指着东边说“太君”,自己却往西边跑。枪声响起时,陈瞎子撞开屋门。他看见孩子倒在巷心,怀里掉出个纸糊的风筝,用捡来的香烟锡纸镶着边。翻译官的皮靴碾过风筝,锡纸在尘土里闪了一下,像谁没落尽的眼泪。 那天黄昏,陈瞎子把最后一碗米汤喂进孩子嘴里。断气的孩子手里还攥着半截蓝头绳,是前几天从死人头上解下来的。他给孩子梳好胎发,用自己攒了十年的白矾在额心点了颗朱砂痣——冀中老家给夭折孩子点的规矩。 日本人撤走的第三天,邻居在井台边发现陈瞎子。他背靠井沿坐着,手里握着两颗手榴弹,导火索被雨水泡成了麻花。身侧摆着三碗凉透的野菜汤,碗边放着那只锡纸风筝,破洞里露出孩子最后画的气球。 巷子彻底空了。只有断墙缝里,不知谁撒了把野葵花籽,正顶开瓦砾开出嫩黄的花。风过时,陈瞎子空荡荡的袖管晃了晃,像在数那些再不会归来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