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的客栈,招牌褪了色,门板吱呀像哭丧。我本不该抄近路——这山路,连野狗都绕道。可暴雨浇透了脊背,再磨蹭,就得在泥潭里喂蚂蟥。推门时,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铁锈气扑出来,柜台后转出个婆子,脸笑成一朵枯菊花:“住下?只剩一间上房了。” 上房的棉被潮得能拧出水,我蜷在硬板床上,听雨砸瓦片。半夜尿急,摸黑去茅房,经过隔壁时,门缝漏出一线光。我瞥见三个客人围坐桌边,背脊僵直,像三尊泥胎。他们没说话,只是齐刷刷转头,眼白在昏暗里泛着青。我缩回房,心口擂鼓。再细听,整条走廊死寂,唯有屋顶传来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无数指甲在刮瓦。 天未亮我就想逃。可院门从外头锁了,栓子锈得纹丝不动。婆子端着粥出现,碗沿沾着可疑的褐色渍:“急什么?今夜才有好位置。”她眼珠不动,嘴角却扯得老高。我瞥见她袖口露出一截手腕——皮肤惨白,竟像纸糊的,纹路僵硬。 暴雨又至。我被雷声惊醒,发现墙皮剥落处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东西,薄如蝉翼,带着毛边。用手一捻,滑腻,有弹性。我胃里一阵翻搅。突然,楼下传来闷响,像重物拖地。我扒着楼梯缝往下看:婆子拖着个昏迷的汉子进柴房,她手上戴着奇怪的皮手套,指节处微微鼓起,像有东西在皮下蠕动。 深夜,我假装熟睡。走廊传来脚步声,停在我门外。门轴轻响,一条黑影滑进来。我闭眼,感到冰冷的手指拂过我的脖颈——那手指异常修长,关节似乎能反向弯曲。我猛地翻身,撞翻桌上的油灯。火苗窜起刹那,我看清了:婆子的脸皮在火光中起皱,像面具般缓缓滑动,底下露出另一张年轻男人的脸,嘴角咧到耳根。 “跑?”那张脸嘶声说,“你的皮,已经很合适了。” 我撞开后窗跳进雨幕,身后传来非人的嘶吼。逃出半里地,山崖边停着一辆破摩托,车把上挂着半张风干的人皮,随风轻晃,像欢迎的旗。我发疯似的发动引擎,冲进雨夜。后视镜里,客栈的灯火渐渐熄灭,只有二楼窗户里,那张年轻男人的脸贴在玻璃上,手指在窗面缓缓划动,留下五道水痕。 摩托车驶出山口,天光微亮。我停下车,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后颈——那里不知何时,多了一道细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切口,像被人用最薄的刀,轻轻划过。雨还在下,洗不去空气里那股淡淡的、福尔马林混着铁锈的味道。我忽然想起,昨夜柴房角落,堆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“衣服”,领口处,还带着未干涸的毛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