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老槐树又秃了一年。陈伯每天清晨准时搬出藤椅,就坐在斑驳的树影里,看阳光一寸寸爬过青石板。街坊说他执拗,这树怕是熬不过上个冬天了,可他总摆摆手,茶烟袅袅里只留下一句:“它在等,我也得等。” 这等待从他老伴走后开始的。她总说最爱春日槐花落满肩头的味道,像一场甜丝丝的雪。陈伯不信鬼神,却信了老伴临走前含糊的话:“花开的时候……我就回来了。”他从此便成了树的一部分——春来时抚过干枯的枝桠,秋深时扫净零落的枯叶,寒冬里用旧棉絮裹住树根。邻居孩子笑他:“陈爷爷,树又不会疼。”他嘿嘿一笑,手指却摩挲着树皮上深深的裂纹,像在读一部无字的家书。 其实他知道,等的不只是花开。等的是自己还能清晰记得她笑纹的清晨,等的是手抖得端不稳茶杯时,还能想起她嗔怪他泡茶太浓的午后。时间像巷子里渐渐矮下去的夕阳,而他是那截不肯被黑夜吞没的余晖。有人劝他去儿子家住,他摇头:“她没看过新城的春天。”——其实是他在怕,怕离开这片有她气息的空气,就彻底弄丢了等待的坐标。 直到今年二月,一场倒春寒冻伤了所有早花。陈伯整夜守在树下,听寒风撕扯枯枝的声音像极了她病中压抑的咳嗽。天亮时,他忽然看见最顶端一根细枝上,爆出了米粒大小的绿芽。那么小,那么怯,却像一枚绿色的印章,盖在了冬天的末尾。 他没喊人,只是慢慢蹲下,把脸埋进掌心。眼泪砸在冻土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原来等待从来不是枯坐,是把每一天都叠成纸船,放进记忆的河流,明知多数会沉没,却总相信有一只能漂到春天开花的岸边。 昨夜下了小雨。今早他推窗,风里裹着若有若无的甜香。抬头时,满树细碎白花在晨光里颤动,落英沾湿了他的肩头。他深深吸气,那味道穿过二十年的光阴,稳稳接住了某个即将消散的、温柔的叹息。 巷子深处传来孩童追着花瓣跑的笑声。陈伯慢慢泡开一壶茶,茶烟袅袅,和槐花香气混在一起。他对着空着的藤椅轻声说:“你看,今年的雪,下得晚了些,可到底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