旱季

影片内容

土地像一张被火烤透的牛皮，每一道裂缝都深得能吞下整个黄昏。老张头蹲在自家地头，用烟袋锅敲了敲干硬的土块，连火星都没溅起来——这已是第三个滴雨未落的月份了。 村东头的古井成了圣坛。天不亮就有人排起长队，木桶在井台上磕出沉闷的回响。守井的是个瘸腿的老兵，整天抱着生锈的机枪零件擦拭，谁想插队他就举起那根磨得发亮的枪栓。井水每天只降半尺，够三十桶，多一瓢都没有。 王有财家的羊群在第三天全部倒毙在圈里，像一堆褪色的旧棉絮。他提着砍刀闯进井场时，老兵正用搪瓷缸接最后半勺浑浊的水。“老李头，你家三口人，每天三十桶！”王有财的嗓子劈了，“我七口！孩子嘴唇都裂出血珠子！” 老兵没抬头，继续擦枪栓。井绳在石辘轳上磨出吱呀声，像某种濒死的呻吟。围观的人群里，卖豆腐的寡妇悄悄把自家桶往前挪了半步，立刻被身后的人推回去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风卷着尘土抽打每个人的脸。 第七天，井台塌了一角。老兵用 body 堵住缺口，污水混着泥浆从指缝渗出。有人开始往西边迁徙，驼队在尘暴中像移动的剪影。老张头却没走，他夜里带着儿子在自家坟地周围挖坑——他祖父的坟里据说压着镇水符。 冲突在第十三天爆发。王有财带人挖开老张头家祖坟时，发现下面只有几块刻着符的石头。愤怒的人群举着火把围住王家院子，老张头突然举起那块浸满汗水的石头：“我爹临死前说，旱季是地母在换气，谁动坟，谁就是祭品！” 火把的光在颤抖。王有财盯着石头上的纹路，突然跪下来，额头抵着滚烫的地面。他五岁的儿子从屋里爬出来，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，怯生生地递向老张头。 第二天清晨，井绳断了。老兵望着幽深的井口，第一次露出笑容。人们聚拢时，发现井底传来微弱的流水声——不是水，是三十七个人轮流用身体接住昨夜那场奢侈的露水，再用毛巾一点点挤出来的。 现在，每家的木桶都多了一个小豁口。那是用自己家的碗沿敲出来的，为的是接水时能多漏进别人家桶里一滴。老张头家的坟茔前摆着三碗清水，其中一碗属于王有财的儿子。 旱季还在继续。但每当夜幕降临，井台边总会响起两种声音：井绳的吱呀，和某处传来的、压抑的啜泣。那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土地开裂时，最后一粒种子在黑暗里翻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