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,发出干涩的呻吟。我站在门槛外,看着暮色像陈年的血渍一样浸透斑驳的墙皮。这座祖宅空了二十年,父亲临终前只留下一句:“别去二楼东厢房。” 堂屋的八仙桌蒙着厚厚的灰,但供桌上那尊铜关公却亮得反常,像被人日日擦拭。我打开手电筒,光束切开黑暗时,惊起梁上簌簌的尘。楼梯是黑漆的,每级台阶都在脚下呻吟,仿佛踩在某种沉睡生物的肋骨上。 二楼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。手电光晕里,墙纸是暗金色缠枝莲,可当光移开,那些花纹似乎还在蠕动。东厢房的门虚掩着,锁早已锈穿。推门时铰链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响。 房间里的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:雕花拔步床、紫檀梳妆台、缺了耳的青瓷瓶。但空气里有甜腻的香气,像腐烂的蜜糖。梳妆台的铜镜蒙尘,我伸手抹去——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。 那是个穿月白褙子的女人,发髻斜插一支累丝金凤。她背对着我,正在往脸上敷粉。粉末簌簌落下,竟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螺旋。我想后退,却发现双脚像钉在了地板上。 女人突然停了动作。铜镜里,她缓缓转过头。没有脸。只有一片平滑如瓷的面容,在手电光下泛着青白。她抬起手,指尖隔着镜面,轻轻点在我的眉心。 那一瞬间,二十年前的事炸开在记忆里:母亲深夜的啜泣,父亲烧掉的泛黄照片,还有老佣人颤抖的嘴唇——“那屋子锁着的是姑奶奶,出嫁前疯了,后来……后来就没再出来。” 我猛地惊醒般跌坐在地。再抬头时,铜镜里只有我苍白的脸。梳妆台上多了一盒粉,雕着并蒂莲,盒底刻着“永和九年制”。打开来,粉是正常的珍珠白,但凑近闻,那股甜腐味直冲天灵盖。 走廊传来脚步声,很轻,像赤足踩在绒布上。停在门外。门缝下渗进一线月光——可外头分明是阴天。月光里,浮尘旋转,渐渐拼出三个字:**快走**。 我抓起粉盒冲出门。在楼梯转角回头,东厢房门不知何时关紧了,门缝里渗出暗红液体,顺着雕花门框蜿蜒而下,像一条苏醒的蛇。 逃到堂屋时,我撞翻了供桌。铜关公倒地,腹部裂开一道缝,里面塞满受潮的符纸。最上面那张写着:**镇魂**。 老宅在身后呻吟,仿佛整座建筑正在呼吸。我冲出大门,钥匙在口袋里发烫。回头再看,二楼的窗户里,月白褙子的身影正贴在玻璃上,无声地拍打着窗。 后来我才知道,那盒粉是压魂的。姑奶奶没出嫁,被活活困死在这宅子里。而父亲烧掉的照片上,所有家族女性的脸,都被用指甲刮花了——包括我母亲,包括我相册里那张百日照。 现在我的梳妆台上,也摆着一盒新粉。是昨天快递送来的,没有寄件人。雕花一样,盒底一样,连那股甜腐味都一模一样。而镜子,好像开始有点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