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老槐树下,王有才蹲在石墩上,烟锅明明灭灭。他刚从城里打工回来,腰板挺得比祠堂的旗杆还直。“咱老王家祖上出过举人,如今轮到我王有才了。”他嘬着牙花子,把“栋梁”两个字吐得格外响。 祠堂重建是村里头等大事。老支书拿着图纸愁得胡子打结:上好的杉木梁被人为事故烧了半边,临时寻摸的料子总差口气。这时王有才挤进人群,拍着胸脯:“我家后院那棵老榆树,三十年了,正合适!” 那棵榆树我见过,主干歪斜,树瘤如眼,砍柴都嫌它柴湿。但王有才眼里的光太亮,亮得让人想起他当年在工地上硬要扛水泥袋的样子——明明腰有旧伤,偏说“城里人能干的我凭什么不能”。老支书叹口气:“榆木……怕是不经压。” “您不懂!”王有才当场解衬衫,露出胳膊上描龙画凤的贴纸,“电视剧里都演了,良材美木要经大用!我这榆树啊,叫‘栋梁之才’!” 开工那日出了大名场面。八个人抬着那根刷了红漆的榆木梁,刚过门槛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木梁从中劈开,碎屑崩了王有才满头。他僵在门槛里,手里还攥着准备撒谷酒的陶罐。人群静了三秒,不知谁先“噗嗤”笑出声,接着满院子前仰后合。连最古板的赵先生都背过身去,肩膀抖得厉害。 王有才的脸由红转紫,最后灰败如那截裂木。他没跑,默默蹲下,把碎木片一片片捡起来。傍晚时我看见他坐在柴房门口,就着昏灯用麻绳捆那些碎木。“捆结实了,”他嘟囔,“回去给娃做个板凳……总得有点用。” 后来祠堂用了从邻村借的杉木梁。落成那天王有才没来,托人送来两筐自家种的榆树苗,卡片上字迹笨拙:“真材实料,不充栋梁,栽在村西头,能遮阴就行。” 如今那些树苗已一人多高。去年台风过境,村里老屋塌了三间,唯有那片榆树林摇而不折。老支书指着它们说:“看见没?知道自己能抗几级风,才是真栋梁。” 榆木生来就不是做殿宇主梁的料,可它能在崖缝里扎根,在贫瘠处成林,用百年阴凉回馈土地。这世上最可悲的,不是材质平凡,而是明明只是檐下薪柴,偏要挤进金銮殿的梁柱间——最后碎了一地,还扎了别人的脚。 真正的栋梁,从不在喧嚣中自封。它们沉默地长在該长的位置,等风雨来时,自会听见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:顶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