筒子楼走廊的消毒水味,比往年更刺鼻。2003年的夏天,在非典的阴影里,被拉得很长。我十二岁,每天最期待的,是傍晚那个沙哑的吆喝——“西瓜——瓤红籽黑——”。 卖瓜的是个姓陈的老爷子,总穿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,蹬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。他停在楼门口,从不进来。母亲会让我提个小铝盆,戴两层口罩,下楼去买。钱放在盆底,瓜放在盆里。陈老爷子远远看着,等我们退到三楼窗口,他才上前收钱、搬瓜。整个过程,像一场静默的仪式。那年的西瓜格外甜,沙瓤,咬下去有股清冽的凉气,短暂地盖过了楼里弥漫的焦虑。 隔壁李奶奶的孙子在广东,音讯全无。她整日对着门缝,希望能听到楼道里传来邮差的脚步声。有一天,母亲切了西瓜,让我给李奶奶送一半。我站在她虚掩的门前,看见老人对着褪色的全家福发呆。我把西瓜放在她门口的小凳上,没敢敲门。第二天,小凳上多了两个煮好的茶叶蛋,用塑料袋仔细装着。母亲说,李奶奶是托“过路的风”捎来的谢意。 楼里各家都藏着秘密。对门王叔叔是医生,回来得越来越晚,他爱人总在夜里亮着灯等他。有一天,王叔叔终于轮休,搬了张椅子坐在楼道里晒太阳,手里拿着半块西瓜,吃得缓慢而安静。没人过去说话,但各家窗户都悄悄推开一条缝。那一刻,没有交谈,却像一种无声的盟约。 非典过去后,陈老爷子依旧卖他的瓜。只是后来,筒子楼拆迁,大家四散。再听说他,是母亲从旧邻居那里得知,老爷子那年其实有个孙子在重灾区,所幸平安。他整个夏天都在卖瓜,是为了给灾区的孙子多凑些钱。 去年回老城区,那片已是新楼盘。在街角,竟又看到一个卖瓜的老伯,车是电动的,瓜堆在冰柜上。我买了一个,切开,沙瓤,却再也吃不出2003年那种带着恐惧与温情的甜。 有些东西,被时间封存在特定的季节里。2003年的西瓜,其实从未被吃掉,它只是静静躺在记忆的冰柜里,提醒着我们:在最焦渴的时节,人与人之间,曾用最笨拙也最滚烫的方式,彼此喂食过一块名为“希望”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