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躺在病床上,脑袋缠着纱布,其实清醒得很。那天的车祸来得蹊跷,方向盘突然失灵,我拼死把车拐出公路,撞在了村口的石墩上。醒来时,我听见护士说“颅内轻微出血”,心里却咯噔一下——这车刚做过全面检修,怎么会出事? 我决定装失忆。当主治医生问“记得自己是谁吗”时,我茫然摇头,眼神尽量放空。很快,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村子。第一个冲进来的是二叔,他搓着手,眼泪说来就来:“大侄子,你可算醒了!你娘走前最放心不下你……”他絮絮叨叨,可我分明看见他偷偷瞄了一眼我的反应,又迅速低头抹泪。 接下来的一周,我家那间狭小的病房成了村里最热闹的戏台。村支书带着慰问品来,反复强调“组织上会负责”;常年在外打工的堂哥突然回来,握着我的手说“家里事你别操心”;就连平时不怎么走动的远房表舅,也提着土鸡蛋,反复念叨“车祸意外,都是命”。 我眯着眼,看他们演。二叔总在话里带出“你那些投资”“你存的那些钱”;村支书提到“土地流转协议”时,喉结上下滚动;堂哥更绝,趁没人时低声问:“那笔钱……你放哪儿了?”我闭眼装睡,心里却像明镜似的——我的“意外”,怕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。 第七天下午,翠花姐来了。她是我妈的闺蜜,一进门就哭得撕心裂肺,可当护士递水时,她无意撞到床头柜,我掉落的手机屏幕亮了——是行车记录仪的云端备份界面,她眼神瞬间僵住。 我慢慢坐起身,按下播放键。屏幕上,深夜的公路,我的车正常行驶,一辆无牌农用车从侧面冲出,故意别我。驾驶座窗户摇下,露出二叔那张沟壑纵横的脸。他朝我笑了笑,比了个“抱歉”的口型,然后加速逃离。 病房死寂。翠花姐手里的水杯啪嗒掉在地上。我转头,看着门口逐渐聚集的、脸色惨白的村民们,轻轻笑了:“二叔,你说这戏,咱们全村演了多久?” 后来,警车开进村子时,我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。阳光很好,照在每个人尴尬的脸上。我摸着纱布下的伤口——其实只是皮外伤——心想:有些翻车,是为了让牛鬼蛇神自己跳出来。而这场戏,我既是观众,也是导演。 现在,全村都“失忆”了。只有我记得,且笑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