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们结婚吧
夕阳下求婚,一句咱们结婚吧定终身。
老陈总在子夜时分推开窗。月光像一匹冷白的绸缎,毫无保留地铺满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,顺着瓦檐流进屋里,在地板上切出几何形状的光斑。他伸出手,光斑在掌心晃,却感觉不到暖意。他恨这月光,恨它如此慷慨,独独吝啬于他。 二十年前,他是城里最年轻的油画家,调色盘里能挤出整个春天。他的妻子阿青,眼睛像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。她总说:“你画里的光,是活的。”那些画里,月光是流淌的牛奶,是少女的纱衣,是能触摸的温柔。他画她站在月光下的剪影,笔触里都是笃定——这世界的光,都会为她停留。 一场车祸带走了阿青,也带走了他一半的视力。世界从明信片褪成了灰铅笔稿。医生说神经损伤不可逆。他砸了所有画具,颜料干涸在调色盘上,像凝固的血。从此,他恨一切明亮的东西。尤其是月亮。 今夜,月光又来了。他摸索着墙边的拐杖,杖尖轻叩青石板,走向院中。槐花在月光下近乎透明,香气却浓得发苦。他“看”着光,用残余的模糊视野和二十年来刻进骨髓的记忆。他忽然想起阿青最后的话,不是安慰,是玩笑:“以后要是看不见了,记得月亮长什么样,替我多看。”那时他笑她痴。 原来他恨的,从来不是月光不照他。他恨的是自己,在失去之后,竟连替她“看”的勇气都磨钝了。月光依旧高悬,清辉无偏。是他把自己关进了没有窗的屋子里,还怪天光不进来。 他慢慢走回屋,没有关窗。月光终于完整地,落在他空茫的、再不能聚焦的眼眸上。很冷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移开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