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家老茶馆要拆了。陈伯捧着豁口的青瓷杯,看推土机在晨雾里锈迹斑斑。二十年了,他每天清晨六点准时来,泡一壶最便宜的龙井,坐在临窗的老位置——那是唯一能看见斜对面“永顺祥”棺材铺招牌的地方。 “陈伯,今儿最后一天了。”茶倌擦着柜台,眼神飘向棺材铺紧闭的黑漆门,“听说铺子老板上吊了,就在昨夜。” 陈伯的手稳了稳,茶水没漾出来。他当然知道。昨夜子时,他听见了。不是哭声,是某种极轻的、类似纸张被撕开的声响,从那边飘过来,黏在雨里。 二十年前,永顺祥还不是棺材铺,是镇上唯一的布庄。老板林生和他,是拜过把子的兄弟。陈伯当年是码头扛包的苦力,林生借钱给他开了这间茶馆。后来呢?后来林生看上了陈家那栋临河的老宅,说要做布庄仓库。陈伯不允。林生便找地痞闹事,砸了茶馆招牌。陈伯一怒之下,在镇公所告他强占田产,证据是他早年写过的一张借据——上面有林生按的红手印。那张纸,让林生布庄破产,被迫盘下这间荒废的棺材铺谋生。他总在深夜钉棺材,叮叮当当,像在敲自己的棺盖。 陈伯以为赢了。可这二十年,他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。夜里总梦到林生钉棺材,一锤一锤,钉在他心口。茶馆生意一年不如一年,儿子在外地出了车祸,媳妇带着孙子走了。他坐在窗边,看林生佝偻着背进进出出,两人从没说过话。可那沉默,比任何诅咒都沉。 “听说林老板留了封信。”茶倌压低声音,“在棺材里。” 陈伯慢慢喝完最后一口茶,涩得舌根发麻。他穿过小巷,走到永顺祥门前。黑漆门缝里透出一股陈年杉木和石灰混合的气味。门没锁。他推开了。 堂屋中央,一口新打的棺材盖着白布。旁边桌上,放着那封信,还有一张发黄的纸——正是当年那张借据,边角焦黑,像被火燎过。 信很短:“陈兄:这铺子地基,原是你家老宅祠堂所在。当年我占的,本就是你家的地。那借据,是我求你写的把戏,为的是名正言顺拿回你祖产,免得你爹地下难安。你告我,我认。这二十年,我每钉一口棺材,都在为你家积阴德。如今我走了,地契在棺材夹层,物归原主。恶缘是我种的,恶果我一人吞了。只求你,别让这孽,再缠着你。” 陈伯瘫坐在长凳上,看着那张借据。忽然想起,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咱们家祠堂……早年塌了,地让一个姓林的买去了,他说要建布庄,善事啊。” 雨又下了,敲在棺材白布上,噗噗响,像极了他二十年来,每夜听见的钉棺声。原来他恨的,是早已被自己亲手埋掉的善;他躲的,是对方用二十年孤寂,为他赎的罪。 他慢慢走出门,没回头。巷口推土机还在轰响。而他知道,有些东西,推不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