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夜里突然下的,砸在破庙的茅草顶上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陈三蹲在神龛旁,背靠着冰冷的泥塑神像,左手紧按着右臂的伤口——血已经止了,但每一下心跳都扯着疼。他的刀横在膝上,刀身乌沉,不见刃光,只有雨水顺着刀脊流下,像一条条细小的黑蛇。 庙门被风撞开一条缝,一个影子嵌在雨幕里。来人没说话,只是把手中的猎叉往地上一顿,叉尖挑着半截断裂的刀镡——那是陈三昨夜在十里岗留下的。陈三喉头动了动,没起身。他知道是谁:赵六,当年在雁门关外,他本可一刀结果了这个追兵,却收了手。那一刀收得急,刀锋在赵六颈侧划开道血口,深可见骨,却未致命。赵六当时看着他的眼睛,什么也没问,只捂着脸退了。 “你的刀,”赵六的声音劈开雨声,沙哑,“该饮我的血了。”他往前踏了一步,脚下积水溅起。陈三看见他左腿微跛——是当年那一刀留下的,也是他陈三欠下的。 陈三慢慢站起身,膝上的刀随动作滑入掌心。他不用看都知道,刀尖正对着赵六的心口。二十年江湖,这把刀饮过多少血?他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每一次出刀,耳边都像有个人在笑——是他自己,还是别的什么?他杀过恶人,也杀过无辜;救过妇人,却 indirect 害死了孩子。刀是凶器,也是镜子,照见持刀者心底最深的窟窿。 赵六又动了。猎叉扬起,带起一阵腥风——不是血味,是久经风雨的木料与铁锈味。陈三的刀先动了。没有花哨招式,就是最简单的前刺,快得像一道劈开雨帘的闪电。赵六的叉格在身侧,叉杆撞上刀身,发出沉闷的“铛”一声。两人错身而过,陈三的肩头被叉尖划开道口子,赵六的肋下则多了一道三寸长的血口,深得露出白骨。 两人同时转身,再进。这一次陈三的刀势稍滞,他看见赵六眼里没有恨,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决绝。就像当年雁门关外,自己收刀时的那种感觉。雨更大了,庙里昏暗,只有刀光偶尔一闪,映出两张同样被岁月与杀戮刻蚀的脸。 第三次交锋,陈三的刀脱手了。不是被击飞,是他自己松的手。刀“呛啷”落地,在积水中溅起浑浊的水花。赵六的叉僵在半空,喉结上下滚动。 “我欠你的,”陈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分不清是雨还是汗,“当年那一刀,该斩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如今这一刀,我斩不下去了。” 赵六的叉缓缓垂下。他盯着地上那把刀,看了很久。雨声填满了破庙的每个角落。最后他弯腰,用叉尖挑起刀,轻轻推回陈三脚边。 “你的刀,”他重复着先前的话,却换了内容,“该饮自己的血了。” 说完,他转身走入雨幕,背微微佝偻,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陈三没动,只看着那把乌沉的刀。刀身上,雨水不断冲刷着干涸的血迹。江湖是什么?或许就是这一场接一场的陌路相逢,和最终都斩不断的、自己心上的刀痕。他弯腰,握住了刀柄。冰冷,却不再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