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8年秋,北风卷着黄土疙瘩拍打在村口的土墙上。我作为村里唯一识字的调解员,揣着公社发的红皮笔记本,踏进了老李家的院子。堂屋里,老李头蹲在炕沿抽烟,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;他媳妇坐在板凳上,眼睛肿得像核桃;儿子李强在墙角磨菜刀,刀刃刮过磨石的声音让人牙根发酸。 “都是为了那块宅基地。”老李头吐出一口烟,烟雾后的眼睛躲闪,“他王伯家多占了半尺,我堵了他三年的水路。” 我摆开调解架势,先谈邻里和睦,再讲生产队分粮的旧账。可说着说着,老李头的烟锅突然磕在炕沿上:“我受够了!这日子过得像两具尸体躺在一个炕上!”他媳妇猛地抬头,眼泪终于砸下来:“你当年娶我时咋说的?现在嫌我生不出儿子?” 调解渐渐失控。李强突然把菜刀拍在桌上:“爹,娘,你们离了吧。我跟着我舅去黑龙江伐木,这破房子你们谁爱要谁要。”我慌忙去拦,却听见老李头嘶哑着嗓子说:“离!都离!你妈跟你二舅早就有影儿了!” 空气冻住了。原来三年前那个雨夜,老李头看见妻子和二舅在玉米地里说话,从此便用沉默当鞭子,抽打着所有活物。而李强辍学去修水库,也是因为听见村里传他“野种”的闲话。 我张着嘴,红皮笔记本从手里滑落。我想起公社书记的话:“调解就是和稀泥,把矛盾揉软了糊上。”可眼前这三个人,像三块被雨水泡透的土坯,轻轻一碰就碎成渣。 三天后,我眼睁睁看着老李头揣着离婚协议去了公社。他媳妇卷着蓝布包袱跟二舅走了,包袱里只装了三双纳好的千层底。李强真去了黑龙江,走时在村口老槐树下回头喊了我一声:“叔,你那天要是没来,我们兴许还能凑合着过。” 如今我常想,有些伤口本来结着痂,偏要有人急着揭开创可贴,结果血流得更凶。那个年代的婚姻像补丁摞补丁的棉袄,看似厚实,内里早已千疮百孔。而我这双试图缝补的手,也许正是最后一根扯断棉线的针。 村里后来再没人找我调解离婚。人们说起老李家,总叹口气:“作孽啊,好好的家,让调解给调解没了。”可我知道,那根本不是调解——那是揭开锅盖时,一股积压了二十年的蒸汽,终于冲破了锈死的锅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