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睁开眼时,窗外的梧桐正落着雨。铜镜里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——三年前被夺舍的原身,如今竟回到了这具躯壳里。手指抚过眼角细纹,我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冲向隔壁厢房。 崽崽正在榻上翻身,肉乎乎的手指抓着褪色的虎头肚兜。我松了口气,却听见前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。循声而去,书房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。推门的瞬间,我僵在原地。 他背对着我站在案前,玄色锦袍被墨汁溅出斑驳痕迹。案上摊着账本,纸页边缘已被捏出裂痕。我从未见过他这样——那个总含着温润笑意的夫君,此刻像一柄出鞘的刀。他忽然抬手,将整砚台墨汁泼向账本,暗红液体顺着纸纹漫开,像血。 “三年了。”他低笑,声音哑得可怕,“你倒舍得回来。” 我后退半步,脊背撞上门框。原来他早就知道。这三年,他看着“我”用他的身体与外人虚与委蛇,看着崽崽被教养成陌生模样,看着所有温情寸寸剥落。而他把自己锁在这书房,用账本上的墨迹记录着每笔背叛。 “那夜你被夺舍,我在密室看见了。”他转身,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流,“可你猜怎么着?那‘东西’竟用我的笔迹给敌国传信,用我的脸抱我的孩子。” 窗外雷声炸响。他走近时,我闻到了陈年酒气与铁锈味。骨节分明的手抚过崽崽昨日送来的画——歪扭的三人并立图。他的指尖停在“父亲”位置,那里被崽崽用金粉重重描过。 “我装作不知,等的就是今天。”他忽然将账本推到我面前,墨迹斑驳处露出底下蝇头小字:第三年秋,查清夺舍者与太子府往来三十二次。 雨声骤急。我望着他袖口磨破的滚边,想起原身夺舍前夜,他曾握着我的手说“万事有我”。原来这三载寒暑,他独自咽下所有猜疑与苦痛,在深渊里为我留了盏灯。 “黑化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 他扯出个极淡的笑,从怀中掏出枚褪色的长命锁——正是崽崽满月时我亲手所铸。锁面内侧,刻着极小的一行:等卿归。 雨打芭蕉声里,我握住了他冰凉的手。原来最深的黑夜里,总有人固执地亮着未熄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