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李有根,晋北黄土沟的老农。大前年大旱,河床裂成网,村头老槐树都枯了半截。儿子李强把铺盖卷往肩上一扛,眼皮不抬:“爸,这鬼年月连草根都刨净了,我出去奔命!”他走了,留下我和两间漏风的土窑。夜里听着狼嚎,我攥着炕沿想:这命,是攥在自己手里,还是扔给荒年? 年轻时我在县农校烧过三年灶,偷听过教授讲“旱作农业”。我翻出压箱底的破笔记本,上面画着滴灌草图、化肥配比。村里老支书拍我肩:“有根,别折腾了,认命吧。”我摇摇头,把卖棺材的钱垫上,从省城邮购了耐旱谷种和地膜。开春,我佝偻着腰在坡地上刨沟,一镐一镐挖出引水渠。手抖得握不住镐把,就拿破布裹着。夜里油灯豆大,我照着书学测土配肥,呛得直咳嗽。有回暴雨冲垮新渠,我跳进泥浆里堵缺口,碎石划破腿,血混着泥水流。 谷子抽穗时,绿油油一片,穗子沉甸甸压弯秆。收割那天,石磙子碾过场院,金灿灿的谷粒堆成小山。我蹲在谷堆旁,数着仓里的囤数——五间大仓全满,连灶王爷画像后面都塞着麻袋。粮香混着土腥,我咧嘴笑了,牙缺的缝里漏着风。 腊月二十三,李强回来了。棉袄肘子磨得露絮,脸皴得像树皮。他站在粮仓门口,呆成泥胎。我舀了碗新小米:“尝尝,没上化肥。”他捧碗的手直抖,米粒糊了满脸泪。“爸……我在南方砖厂被骗,工钱没要到,还瘸了腿……”他跪在谷堆前,额头磕着硬地。 我抽着旱烟,烟雾模糊了他抽搐的脸:“弃我时,你说荒年是天灾;如今仓满,你倒说想家了。”烟锅在鞋底磕了磕,“可这谷子,是我一镐一镐刨出来的,不是哪个逆子施舍的。”他趴地上呜呜哭,像极了小时候挨打的样子。 开春,李强没走。他跟我学覆膜、测土,手上磨出水泡又结成茧。去年村里遭雹灾,我家谷子因棚架保住了苗,分了半仓给邻家。如今沟坡上绿浪翻滚,县里农技员常来拍照。昨儿李强媳妇抱着娃娃来,娃娃抓把谷子塞嘴里,咯咯笑。李强蹲在田埂上,给我点烟:“爸,这‘现代’俩字,比孝心实在。” 荒年没饿死人,反倒喂出了新日子。逆子?早成种地的把手了。可我知道,仓廪实不是奇迹,是血汗泡着书本,一页页翻出来的。